一旁的小二眼睛都亮了,兩個小姐競價,這不是天上掉下來的好買賣嗎。他捧著笑臉,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只差沒當場喊一嗓子「價高者得」。
裴熙悅卻氣瘋了。旁人聽來只是兩個小姑娘搶只狗,可只有她聽得出姜麗妍話里的刀刃往哪兒扎。
裴家是將門,朝廷撫恤金經常缺斤少兩,父親進項大多都拿去養舊部殘兵了,這事京城裡知道的人不少,可沒人敢當眾點破。
其實裴家也不是真的沒錢,父親母親都有額外的進項,只是不能真的全拿來給皇上養兵。
但這話她也不能說。
她若當眾回嘴,說裴家不是沒錢,那這些年裴家做的就是沽名釣譽。他要是說將軍府把錢全填了兵,這話傳到有心人耳朵里,誰知道會編排成什麼樣。
她不能說,只能硬生生咽下這口氣。可越是咽,那股火就越是往腦門上竄。
她家省吃儉用,從不隨意揮霍,到頭來卻要被人戳著脊梁骨罵窮酸。憑什麼。他們裴家流的血,就活該被人這樣踩。
她當場就要撲上去,被侍女死死拽住,一個勁兒地勸:「小姐,別動手,千萬別動手。您跟她在這兒打起來,回頭將軍知道了,又要罰您。」
裴熙悅死死咬著嘴唇,眼睛都紅了。
趙正儀一直沒出聲,也知道自己拉不住她,直到這會兒才從旁邊站出來。她先看了看裴熙悅,又看了看姜麗妍,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不達眼底,涼得人心裡發緊。
姜麗妍與她對視一眼,竟莫名瑟縮了一下,隨即又挺直了腰,上下打量這個比她矮了半頭的小姑娘,病歪歪的,臉色透白,一看就不是什麼有底氣的人家,多半是想巴結裴熙悅才跳出來的。
趙正儀故意提高了音量,剛好讓滿院子的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姜小姐,你說得對,沒付錢就不算誰的。可你也沒付錢,這東西自然也不歸你。既然你口口聲聲說裴二小姐胡攪蠻纏,那你現在這一出,又算什麼?是比誰嗓門大,還是比誰更會耍橫?」
姜麗妍冷笑一聲:「你是誰?也配跟我論理。知道我姑姑是誰嗎?」
「我是誰不打緊。打緊的是,你方才那些話傳出去,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洛京城已經改姓姜了。滿京城誰不知道裴將軍常年體恤舊部,幫扶傷殘將士。
她頓了頓,笑得愈發天真:「至於令姑母是誰,我確實不知道。我父親是新任御史中丞,專管官員風紀。不如姜小姐把令尊、令姑母的名諱都告訴我,我回府後好問問父親。」
御史。姜麗妍小臉一白。她不太清楚御史中丞到底是多大的官,但她知道,父親說過御史台那幫人都是沾不得的瘋狗,連宸王姑父見了御史都要頭疼。
要是因為她,連累姑父被人參了,父親和姑姑誰都不會饒她。她心裡一慌,那股子蠻橫便像被戳破了的氣球,嘶嘶地往外漏氣。
難得看她如此吃癟,裴熙悅立馬跟上。「姜小姐是宸王妃的侄女,她這麼說,肯定是聽家裡人說的。」
裴熙悅只說了家裡,沒有直指宸王和宸王妃。但在場的人可都聽明白了。圍觀的人交頭接耳,幾個原本還圍著看狗的客人也悄悄往後退了退,生怕沾上這是非。
囂張慣了的小孩哪肯示弱,「你......對,我姑母是宸王妃,我姑父是皇上最器重的兒子。」
她的聲音已經矮了半截,可仍梗著脖子,不肯當眾認輸,「我姑父是王爺,還怕你爹一個御史不成。」
「王法面前,誰不怕。」趙正儀看著她,語調輕輕巧巧,卻重若千鈞,「難不成姜小姐覺得王爺不顧王法?那我可得替百姓好好問問父親,這京城裡,到底還有沒有王法。」
姜麗妍的臉色青一陣紅一陣,終究沒敢再嘴硬。她狠狠瞪了兩人一眼,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等著。」
說完便帶著人灰溜溜地走了。
裴熙悅站在原地,嘴巴張得能塞下一整個雞蛋。
她原以為趙正儀是個柔柔弱弱的小美人,還擔心她被人欺負了去,哪想到人家輕描淡寫幾句話,就把姜麗妍那尊瘟神給送走了。
她一把拽住趙正儀的胳膊,整個人激動得像是撿了寶,滿臉崇拜:「啊啊啊,正儀姐姐,你也太厲害了吧!雖然你長得矮,但從今天起你就是我親姐,你看見沒,她臉都綠了!」
「......」
她說著又有些懊惱,「早知道你嘴皮子這麼利索,我剛才就該跟她多吵幾句,也不用憋得那麼辛苦。」
趙正儀被她晃得發暈,心裡卻想,今天這事,姜麗妍回了府,十有八九要跟長輩哭訴。
這得罪人的帳,記在父親頭上,好讓他添點堵。她樂得看趙元禮在宸王那邊再挨一頓掛落。
她笑了笑:「對付這種人,跟她吵沒用的。她怕的不是你,也不是我,是怕給她姑父惹麻煩。其實只要你不跟她正面吵,她也是不敢得罪你這個將軍府小姐的。」
裴熙悅聽不懂這裡頭的彎彎繞繞,但聽懂了她的意思,連連點頭。
她重新走到狗欄前,豪氣干雲地一揮手:「今天這口氣出得太值了。這狗我買定了,以後它就跟著我,就叫雙煞。」
她盯著那隻黑白雙拼的小狗,想了好一會兒,「一半黑一半白,多妙。」
......
趙正儀看著那隻正在啃自己尾巴的小狗,再看看裴熙悅那副插著腰宣布名字的得意樣,嘴角抽了抽。
百獸坊院子的一角,主僕二人把這場戲從頭看到了尾,一臉饜足。
「膽子挺肥,當街拿她爹的名頭去壓宸王妃的侄女,也不知道這位趙御史知不知道。」少年笑得意味深長。
「趙御史那麼疼女兒,肯定捨不得女兒被人欺負吧。再說了,這事明顯是姜家小姐仗勢欺人,說不定明日早朝,宸王就會被他彈劾。」小六湊趣道。
顧子言目光越過層層架子,落在院子裡正低頭逗弄小狗的趙正儀身上,唇角微彎。這丫頭,還真是慣會借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