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頭垂得更低,語氣里添了兩分恰到好處的無奈:「臣女年幼,不知道姜小姐在外頭一時逞口舌之快,說的不過是小孩子的胡話。
她竟真以為王爺會縱著妻族輕視裴將軍府,還置王法於不顧。
這話傳出去,恐怕要害得王爺擔上一個縱容外戚、輕慢功臣的名聲。臣已經派人去了百獸坊封口,只是臣難保有人起了歹念.....」
宸王的手指停在杯沿上,沒有動。
趙元禮又往前膝行半步,「臣擔心的是,有心人把姜小姐和臣女的幾句童言拼在一處,傳成『宸王驕縱妻族,當街折辱裴家』。
裴將軍府在軍中是什麼分量,王爺比臣更清楚。若因此讓裴家與王爺生了嫌隙,臣萬死難辭其咎。」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他先把錯攬在女兒身上,再把火引到姜家那丫頭身上,最後又將功折罪。
「你今日來,是為了給本王賠罪,還是為了給本王提個醒?」
「臣不敢。」趙元禮俯首,「臣只是怕。怕這火,燒到王爺身上。」
宸王手中的茶熱氣氤氳,他的神色看不明朗,直到消散他才開口,「姜家那丫頭,是該管管了。」
趙元禮心想,王爺這是怪罪還是沒怪罪?
趙元禮出了密室,站在角門邊的陰影里,心口那根弦仍繃著。
他忽然覺得累。宸王最後那句「姜家那丫頭,是該管管了」,也不知道這是怪罪還是沒怪罪於他?
眼下只希望王爺能約束好外戚,不然他們這些人做再多,也收拾不了那麼多爛攤子。他忽然覺得自己離開戶部也挺好。
不然遲早有一天要被人抓著把柄。岳家如今都是皇商了,他如何都不會缺了錢打點。
今日這場無妄之災,說到底是姜家那位小姐惹出來的,可最後膽戰心驚跑過來請罪的,卻是他。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宸王近來行事,多番受阻。之前的工部,後來處處被太子壓一頭。如今宮裡折了眼線,丟了差事,這回妻族又在外頭橫行霸道。
說來還是行事過於乖張,又缺少管束。
他的選擇真的正確嗎?
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忽然有些慶幸自己離了戶部。那裡頭的水太深,帳目上上下下,稍有不慎便是滅頂之災。
如今岳家得了皇商的名號,銀錢上再不必發愁。他離了錢袋子,反倒離禍事遠了。也好。
只可惜......太子實在不中用,全依仗皇后,登頂了也要聽一個女人的,說白了到時候就是王家的天下。罷了......
姜家母女是得了王爺消息後,立馬來的。生怕這摺子連夜被人送上去。
姜麗妍換了身規規矩矩的衣服,那副平日裡快翹上天的下巴也收了起來。半張臉藏在孫夫人身後,眼睛紅紅的,像是一夜沒睡好,又像是被逼著哭過一場。
孫夫人提著幾盒點心並兩匹緞子,站在裴府門前,臉上堆著笑,等著門房通傳。
門房立刻請人進了花廳,只是人卻未到。
「二位一定要見,就只能請夫人小姐等上一等了,我們夫人去接我家小姐了,不知道什麼時辰回來。」
下人既沒有奉茶,也沒有上點心。只有兩個丫鬟站在花廳門口。
等了又等,姜麗妍早沒了耐心。
「母親,她們就是故意的。那姓趙的早就回府了,她怎麼可能沒回府。再說了,哪需要人去接。就是藉口。」
「藉口又如何?還不是不知收斂,跟你說多少次了,你父親如今不過是個禁軍小頭目,別得罪裴家你非不聽。」
「我又沒說錯,他們就是窮。他們是將軍府怎麼了,還不是沒規矩,客人來了這麼久連茶水都沒有。我祖父還是都監,哪裡比他們差了。」
「閉嘴。你一會少說話。」孫氏嘆了口氣,這個女兒真是愚不可及,人家那是窮,沒規矩嗎?那是給你下馬威。
「唉喲,真是不好意思。小女貪玩,忘了時辰。我一擔心,便親自出去接她了。孫夫人,姜小姐,久等了吧。」
馮夫人的聲音從花廳外傳來。裴熙悅跟在她身後,身上還披著那件緋色披風,她瞧見姜麗妍,臉上那點笑立刻淡了下去,只站在母親身側,連禮都行得敷衍。
孫夫人連忙起身,臉上堆著比方才更殷勤的笑:「不久不久,我們也剛到。」
她一邊說,一邊去拉姜麗妍,示意她上前行禮。姜麗妍僵著臉,到底還是跟著行了禮,只是那禮行得死板,腰彎到一半便直了起來。
馮夫人也不戳破,扶著丫鬟的手上了主位,這才像剛看見桌上的禮盒似的,輕輕「喲」了一聲:「來就來了,還帶什麼東西。這倒顯得我們裴家不懂待客之道了。」
她轉頭對丫鬟道:「你們怎麼辦事的,快給孫夫人和姜小姐上茶。」又笑著補了一句,「我方才不在,底下人竟連茶都沒上。回頭我可得好好說說她們,一個個懶怠得很。」
她說得輕描淡寫,像只是隨口一提。
孫夫人何等油滑,哪裡聽不出來,卻只能賠笑:「不怪下人們,是我們來得突然,沒遞帖子。夫人不怪罪便好。」
「今日我是特地帶麗妍來給夫人和二小姐賠不是的。想來夫人也知道了,都是這孩子不懂事,口無遮攔,鬧出這樣的笑話,我心裡真是又氣又愧。
王妃知道了,也狠狠訓斥了她一頓,千叮嚀萬囑咐,命我們今日務必登門致歉。您看,我們便立馬趕著過來了解釋誤會,實在不敢有半分耽擱。」
她說著,又往前傾了傾身子,語氣愈發誠懇:「說來,我們姜家也是武將出身。麗妍她祖父常年在邊境,這守邊的艱辛,將士們的不易,我們家比旁人更清楚。
她一個小丫頭,哪裡懂得這些,不知從哪兒聽了兩句渾話就往外倒,絕不是我們做長輩的意思。
裴將軍體恤舊部,滿京城誰不敬佩?
莫說我們絕無輕慢之心,就是宸王殿下,私下裡也常夸將軍忠勇,實乃我大梁的柱石。
王爺尚且如此,我們哪敢有半分不敬。都是這孩子糊塗,還望夫人千萬別往心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