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報到東宮時，太子李承乾剛從一堆繁雜的政務中爬出來，正對著一碟炙羊肉吃得高興。
聽完來人稟報，他連筷子都沒停，只「哦」了一聲。
「小孩子拌幾句嘴罷了，也值得報到孤這兒來。」
誰家沒幾個不省心的親眷，母妃王家這樣的，不也一抓一大把？只不過外祖家的知道把善後做好，不叫人拿住把柄。
揪著這么小的事情不放，顯得他堂堂太子小題大做。還不如找找四弟政務上的錯處。
他雖心裡這麼想，話卻不能這麼說，眼下這局面，他不找點事做，身邊的人不會罷休。
他手下那幫幕僚果然開了口：「殿下，此事關乎裴將軍府，又牽扯御史台，不能只當小兒女玩鬧。宸王縱容外戚，輕慢功臣，這是現成的由頭。
殿下若輕輕放過，只會上跟隨您的人寒心，說殿下仁厚太過，不堪大用。」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得李承乾腦仁直跳，只得把筷子一放，進宮找母后。
皇后見他進來，知道他又是來討主意的，命宮人端了茶來，就揮手讓宮人退下。
李承乾行了禮，先揀了幾句閒話鋪墊，才把百獸坊的事說了，又轉述了幕僚們的意思。
他說得慢，措辭也謹慎，可皇后還是從他眉宇間看出了那點不以為然。皇后慵懶地坐著，只慢慢地撥著香爐里的灰，等他陳述完，才問：「你自己怎麼想？」
「兒臣愚鈍，一時拿不定主意，所以來問問母后。」
皇后擱下手裡的香箸，靠著引枕，淡淡開口：「你心裡是不是覺得，這不過是件小事？」
李承乾身子微僵，不敢把話說透，只道：「兒臣不敢。只是覺得......若揪著不放，倒顯得小題大做。父皇說，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朝堂中已經有人在說他不夠大氣，不堪當一國儲君了。
但很快他就有些後悔。
皇后聞言，輕輕笑了一聲，轉瞬即逝。
「你如今是太子，不是當初在潛邸跟他爭閒氣的世子。同一件事，放在別人手裡是口角，放在你手裡，便是風向。
你覺得它小，旁人只覺得你抓不住機會。你手底下的人只會想，自己跟了個連這麼明白的題都不會做的儲君。」
李承乾後背微緊，再不敢多言，只低聲道：「兒子知錯，請母后告訴兒臣該如何做。」
「你若是只想跟老四斗個不休，那這太子的位子，也不必坐了。你以為你不揪，老四就會領你的情？他只會覺得你連送到嘴邊的肉都不吃，更瞧不起你。」
李承乾被訓得有些發懵，沒敢接話。
皇后站起身來，走到他面前，一句句壓下來：「本宮早就與你說過，朝堂上的事，看的不是眼前，是往後。
今日這事，是趙家那小丫頭無意之間把這事說給了滿場的人聽，是為了幫裴二小姐不被欺凌。
可恰恰是這孩子的無心之失，才能說明姜家平日裡就是這麼教的。
事情看著小，可它卻無意間把御史台、裴將軍府、宸王府連成了一條線。
那這就不只是孩子拌嘴，這是有人替你遞了把刀。你倒好，嫌這刀輕。東宮什麼都不做，是把送到手的機會往外推。」
「母后是想讓兒臣替趙、裴兩家出頭？」李承乾問。
「不是出頭，是順勢而為。我會安排人上摺子，你不用管。」皇后道，「趙元禮剛進御史台，根基未穩，陳敬廷又壓著他。
要是我們能把他拉攏過來，這御史台也算是有人幫我們和陳敬廷打擂台了。
聽說他大兒子在國子監，你什麼都不必明說，只讓他大兒子在國子監得幾分體面。趙元禮是聰明人，自然知道這體面從哪來的。
他若領情，以後多的是往來；他若裝糊塗，那也是他欠你一分。」
李承乾遲疑道：「趙家素來不偏不倚，兒臣突然示好，只怕他不肯接。」
「分寸拿捏好了，由不得他不接。」皇后看著他，語氣篤定，「你越是不明說，他越不好拒絕。老四知道後多心也好，去為難他也好，那都是他們之間的事。人被逼急了，才會想找個地方靠。」
李承乾聽懂了，點頭道：「兒臣明白了。正好詹事府前幾日說要給國子監諸生添些冬用筆墨，兒臣讓祭酒把趙弘俶的名字往前放一放。」
皇后「嗯」了一聲，「明日早朝，讓你的人不必多言。我會安排人。」李承乾起身應下，等皇后揮手，才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姜家是晚膳時分來的趙府。姜麗妍的父親姜成先獨自去找了裴將軍賠罪，隨後才帶著妻女登趙家的門。林文君以女兒身子不適為由，沒讓趙正儀去前廳見客。
禮倒是收下了，中規中矩，生怕再被扣一個奢靡的帽子。
第二日早朝，果然有人將此事擺上了台面。
皇后的人出列，言辭懇切，說宸王妃侄女當街辱及將軍府，是動搖軍心，請陛下訓誡。話頭一起，立時有人附議。
趙元禮站在朝班中，只覺得後槽牙都要咬碎了。他既不能讓別人看出他是宸王陣營的人，又不能把火往宸王身上引。
他用詞客觀又謹慎，像極了一個不想得罪人而誠惶誠恐的新人。
他想輕輕拿起，再輕輕放下。可那些人哪裡肯依。
一番鬥智鬥勇，真是快把他的頭髮都薅禿了。
而這時候，明明是別人點的火，他的上司御史大夫陳敬廷卻火力全開，一點情面沒留，說話一句比一句重，全無半點留情。
人稱鐵面無私，見誰都噴是一點都不帶誇張的。
斥責的口諭很快便送到了宸王府......
下朝時，陳敬廷特意從他身旁走過，「趙御史，看不出你親戚管得鬆散，倒養出個有立場的好女兒。」說完便走了。
趙元禮站在台階處，被風一吹，只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分不清這是誇他還是損他。
這官場，真是越來越難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