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正陽院,披上了一層薄薄的雪。
趙正儀在屋裡翻著那本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記錄簿。再過幾個月,旱情就要露頭了。
舅舅他們也快進京了,這事得趕在前頭辦。
她合上簿子,把話交代了下去。秋月聽完,沒有立刻應聲,過了好一會兒才道:「小姐,我不行的。」
趙正儀抬眼看她,看到了秋月臉上的抗拒,連帶著聲音都低了下去:「上次我人一走,他的人我甩了一個多時辰才甩掉。」
雖然有找藉口的嫌疑,但事實確實如此。上次扮邪鵝去談判,她坐那兒,心裡就七上八下的。
後來小姐讓她去盯那個價高者得的局,她躲在外圍,看得清清楚楚。小姐一萬兩賣給他的藥,他轉手賣了兩萬三千兩。
那晚來了四個人,他只拿了三顆解藥。沒買到的那個人還沒出巷口就當場暴斃了。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淡定的讓人去報了官。
甚至她也早就被發現了,只是沒管她,任由她看了一齣戲。
當時她都以為自己要交代在那了。後來也不知是覺得她還有用,還是忌憚小姐的毒,才給了尾款放她走。
「這兩年,我親眼看到的人手,他就翻了一倍。如果我再去,暴露了身份,恐怕會牽扯出小姐。」
秋月抬起頭,認真地看著趙正儀:「小姐,這樣的人,多沾一次,就多一分兇險。」
她頓了頓,手不自覺地握住:「再者,這次要讓顧公子出一萬兩買那紅薯,奴婢覺得......是天方夜譚。是,舅老爺花了幾百兩銀子從海外運回來,又費時費力種出來。
可到底也沒人見過這東西,更不知收成真假。咱們與他說白了只是情報往來,這樣的價錢,他哪裡會信。我去和他談,毫無勝算。」
秋月覺得小姐最近也是飄了。動不動就是一萬兩。那是一萬兩,不是一千兩,更不是一百兩。
上次......上次是顧子言確認了確實有人急需藥,他也試過了才促成了交易。
趙正儀安靜地聽她說完,沒有打斷。窗外雪花落在屋檐上,落在窗花上,沒有聲響。
趙正儀嘆了口氣。她知道秋月說的不無道理。什麼「怕暴露」,不過是撐不起底氣的藉口。可這回要賣的東西,乍一聽都會覺得荒誕。
大梁沒人見過它,春種秋收,旱時也能種,還要他付一萬兩給一個不知底細的陌生人,這買賣換了誰都不會答應。
更何況秋月沒有自己對未來局勢的底牌。她並沒有把所謂的夢,或者前世全盤托出。
她只是下令,然後她們聽從。秋月去談,本身就是沒有底氣的。
趙正儀往榻上一倒,閉著眼。
顧子言是匹狼,手段狠,動作快,但他能這麼快做出成績,恰恰證明了他有眼界,有野心。越是這樣的人,越不會輕易動邪鵝。
趙正儀又把主意打到門外的疾風身上,想了想,還是作罷。人雖然心細,也機靈,但到底忠誠度還不夠。
再想想。
「你要媳婦不?」
趙正儀再見顧子言,是在聽雨樓二樓的雅間。炭火燒得足,几上一壺熱茶正騰著白氣。她解下斗篷,往他對面一坐,開口就是語不驚人死不休。
顧子言正提壺倒水,聞言手一頓,茶水在杯口轉了半圈。
他撩起眼皮看她:「怎麼,你也想學我繼母干紅娘的活?」他放下壺,語氣懶散,「我不打算成婚。」
「那正好。」趙正儀眼睛一彎,笑眯眯地望著他,「你等我幾年,等我長大了,就嫁給你。」
「噗——」顧子言剛喝下去的茶水就噴了出來。
站在她身後的秋月差點沒站穩,這就是小姐最後想到的辦法?
春雨更是瞪圓了眼,嘴巴張得能塞下個雞蛋,好半晌才擠出一句:「小姐!」你瘋了?他、他太老了!
顧子言看著對面這個小豆丁,有生以來頭一回覺得自己被一個小孩調戲了。緊接著,就是一陣放肆的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好半天才停下來。
結果趙正儀就那樣拿出帕子擦了擦水漬,然後乖巧地看著他,也不惱,更是絲毫沒有被人嘲笑後的羞澀。
「你不想成婚,我及笄還要好幾年,剛好。」
真是見鬼。他成不成婚與她何干,她及笄更與他沒關係。顧子言沒好氣道:「你找我就是為了這事?」
趙正儀點點頭。
「小不點,你莫不是吃藥吃壞了身子。」顧子言忍不住陰陽她。
「你知道我家公子多大了嗎?」小六也以為她在開玩笑,還打趣兩句,「十八了!再老幾歲都能當您爹了!」
顧子言的臉刷地黑了。他轉頭瞪了小六一眼,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不會說話就把嘴閉上。」
什么爹。他有那麼老嗎。他不過就是......比她大了十歲。頂多是個大哥哥。
呸呸呸,什麼亂七八糟的。都把他們帶跑偏了。
他別過臉,手指輕輕轉著茶杯,揮掉腦子裡這些亂糟糟的。
趙正儀見狀,趁熱打鐵:「你若是答應等我,我就送你一樣好東西。」
「沒興趣。」顧子言連頭都懶得回。要不是她只是個小孩,又顧及她爹的身份,他想起身走人。
「我手裡有畝產兩千斤的糧種。」她慢悠悠地說,「而且旱時也能種。」
顧子言的動作頓住了。他緩緩轉過臉來,「畝產兩千斤,你知道一畝多大?兩千斤又是多少。」他滿臉都寫著小孩子就愛胡說。
趙正儀搖搖頭:「我沒說錯。明年入夏後,大梁就會見旱。你若是答應我,這糧種便給你。你能趕上最後一次好收成,還能留著來年接著種。」
「小姐......」秋月在她身後拽她袖子。這事本來說的是賣,怎麼說著說著成送的了。
「呵,水災剛過,你跟我說大旱?」顧子言眯起眼。
「無相大師說的。之前我冒著全家的風險替他把揚州的事傳出去,他欠我一個人情。」趙正儀迎上他的視線,眼睛一眨不眨。
「那他為什麼不上報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