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師他如今什麼情形，子言哥哥不知道嗎？」
顧子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不說話了。他自然知道無相大師的處境。說好聽點是座上賓，說難聽點，和圈禁無異。
「那你為什麼找我？」
「我說了呀，我想嫁給你。這東西交給你，可以讓你在顧家有足夠的話語權。這樣以後我嫁給你，我也有話語權。」趙正儀答得理所當然。
顧子言冷笑：「說真話。」
趙正儀與他對視了一瞬，慢慢收斂了笑容：「因為我不想便宜我爹。若這糧種從我爹手裡進了朝廷，那功勞是他一個人的。我不想給他。」
這話說得太直，連秋月和春雨都屏住了呼吸。顧子言卻聽出了這孩子的認真。
他忽然想起前些日子的事，唇角勾了勾：「就因為他養外室？」
「你怎麼知道？」趙正儀佯裝驚訝。
「你托我辦的事，又請人演戲讓他出糗，很難猜嗎？」他似笑非笑。
趙正儀撇了撇嘴，隨後正色道：「你以後不能養外室。」
顧子言嗤笑一聲，又上下打量她一眼，別過臉。那神情再明顯不過：小屁孩，誰要娶你。
「你答不答應？答應了，我就把我手上這批糧種給你。不過......」她話鋒一轉，「東西是我舅舅的，你多少給點本錢。」
「多少？」顧子言配合她。
「兩萬兩。」
顧子言氣笑了。他已經不想陪這小孩玩過家家的遊戲，手一揮，對小六道：「結帳。」
小六應聲要去喊人，趙正儀也不攔，嘴裡輕輕嘟囔：「不答應算了。我找找別人去，總有人識貨。」
顧子言已經起身往外走，身後那小孩的聲音又響起來，這次語速極快，像背書似的：
「五百畝紅薯，畝產鮮薯兩千斤，收成就是一百萬斤。鮮薯能當飯吃，水分大，一個大人一天約需三到五斤，一年下來一千二百到一千八百斤。
也就是說，哪怕當作主食，五百畝也能供五六百人吃一年。若是摻著穀物豆類做補充口糧，可供一千五百到兩千人吃一年。
另外，薯藤、薯葉人既可以吃，還能餵牲口。」
果然，顧子言的腳步卻慢了下來。
「是不是誇誇其談，你試過便知。我總不會跑。」
片刻後，他轉身走了回來，重新落座。
趙正儀也不廢話，乘勝追擊。「我可以和你簽協議。白紙黑字寫上，如果正常年景，這紅薯種不出畝產一千五百斤以上，我這兩萬兩，如數歸還。」
顧子言看了她一眼，心中冷笑，剛才還兩千斤，這會要簽協議倒是知道降下來。
「種地嗎？還得看天。萬一呢。」趙正儀看穿了他的想法，訕訕解釋。
「兩萬兩太多了，不值。五千兩，是我能出的最高價。」
「不行，太低了。我們不僅有種有苗，還有整套育種之法。」趙正儀歪著頭想了想，像是在認真權衡，「看在你以後要娶我的份上，一萬五千兩。」
顧子言閉了閉眼，逼自己忽略掉她嘴上的嫁娶，「一萬兩。先付一半定金，收成之後，再付尾款。」
「先付一半可以，但總價不能低。」趙正儀咬住不放。
「一口價，一萬兩。這是看在你之前幫過我的份上。」顧子言拿起茶盞喝了一口，心裡已盤算清楚了。
一萬兩拿下這買賣，若真如她所說，他不僅可以拿回母親的東西，整個顧家他都將擁有話語權。
若不成，損失的也有限。
大不了之前賺的搭進去，他手頭的事情放慢些進展。
趙正儀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行，那就一萬兩。不過得加上一條。若你到時尾款不肯付，在我及笄前，便不能議親娶妻。」
顧子言挑眉。又是娶親。這丫頭今日是跟這事槓上了。
不過她說的是在她及笄前不能娶親，沒讓他娶她。他本就不打算成婚，這條跟沒有一樣。
他放下茶盞，淡淡道：「可以。再加一條，若你違約，這五百畝浪費的人力物力，以及浪費了我五百畝本來的收成，你一併賠我。」
「......成交。」
趙正儀心道，這才是個一點虧不肯吃的主。
但一本萬利的事，搏一搏也沒什麼。這事成了，就算是真正搭上他了。
散場的時候，錢還沒給，兩人只是達成了口頭協議。趙正儀也沒指望幾句就能真談成。
以顧子言的謹慎，回頭必會去查。莊子上她早就安排好了，對外捂得嚴實，但他要查，便讓他自己去查到點什麼。
人總是更願意相信自己查到的。
顧子言出了雅間，被廊下的冷風一吹，腦子忽然清明了。
他怎麼就答應了？
一定是她先拋出的那句荒唐話，把他的防備給繞鬆了。
罷了，橫豎白紙黑字，她若做不到，協議不過廢紙一張。
「公子，這趙二小姐膽子也忒大了。」小六跟在身後，直到走遠了才小聲嘀咕，「五百畝種苗、畝產兩千斤，您說，她到時候賠得起嗎？不會真讓您去找趙御史要帳吧。」
小六壓根沒把趙正儀的話當真，只當是小孩子為了跟父親賭氣，耍性子。就像公子說的，她就是不滿自己爹爹在外頭養人。
小小年紀，想得就多。
顧子言側頭看了他一眼，像在看個傻子，隨後無奈地大步往前走。
這小丫頭年紀雖小，可不是個簡單的。
她的目的就是賣了糧種，卻又不止於此。趙家眼下風頭正盛，林家又新封了皇商，再添這樣一筆天大的功績，樹大招風。
她這是在替趙家分攤風險。不是她傻，是她太聰明。
他扯了扯嘴角，忽然有些期待了。
這樁買賣，他倒要看看，最後到底是誰占了誰的便宜。
回府的馬車上，一旁的春雨開始掰著指頭算起成本：「奴婢問過，一畝地大約需要三十到八十斤種薯。
紅薯育苗後可以反覆剪苗，一斤好種薯能出幾十上百棵苗，一畝地需苗約三千到四千株。
算一畝用種薯五十斤左右，薯苗一畝需三千到四千株。
無論是哪一種，大概也就是四百文左右的成本。這是刨開舅老爺從海外運回來的成本。可就算這樣，一百畝也才四十兩成本，五百畝也才二百兩。剩下的......」她倒吸一口氣，「全是利！」
秋月也難得露出欽佩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