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小憩過後,丫鬟們輕手輕腳地將榻上收拾利索,把小姐素日愛用的那張長矮桌擺了上去。
春雨從庫房取了茶餅,在炭火上慢慢烤軟,再用茶碾壓成細末。不多時,風爐邊又擺上了橘子、柿子、紅棗、花生、栗子幾樣吃食,烤得微微發燙,甜絲絲的香氣漫得滿屋都是。
林飛鴻到得剛剛好。
「二舅舅,您總算得空了。」趙正儀要下榻行禮,被他笑著止住。
「行了行了,跟舅舅還講什麼虛禮。」
進了京城,林飛鴻連口音都收斂了,三兩步過去上了榻,「你大舅舅忙著拜訪,鋪子裡總得有人盯著。」
林家原本在京中就有兩間鋪子,這回又得了皇商的名號,正籌備開一間大鋪子做門面。往後林飛鴻免不了常來京城。
「以後舅舅進京的機會多了,也能常來看看你們幾個。」他面上帶著笑。
趙正儀接過點茶的工具,將碾好的茶粉放入茶羅中細細篩濾,才笑著回應:「那真是太好了,娘一定高興。」
春雨見狀,輕手輕腳退到了外間。
「只有你娘高興,儀姐兒不高興?」
「舅舅~」趙正儀嗔了一句。
「好好好,是舅舅說錯話了。」林飛鴻笑著轉移話題,「你現在都會點茶了?」
「母親給我們請了先生。我還沒給先生以外的人嘗過呢,舅舅可是頭一個。」
「那我可要好好嘗嘗。」林飛鴻擺好架勢,順手將湯瓶架到風爐上。
水漸漸燒起來。趙正儀用另準備好的沸水將茶盞燙熱,取了一勺篩好的茶末放入盞中,茶香瞬間激發。又立刻注入少量滾水,調成濃稠膏狀。
她今日穿得素淨,腕子細細的,動作卻行雲流水,又是孩子,看著竟真有幾分雅趣。林飛鴻在一旁看得直點頭:「這先生沒白請。」
他嘴裡夸著,手上把花生和栗子往火邊挪了挪。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誰家的,可不能浪費一分成本。」趙正儀答得俏皮。
林飛鴻心裡那叫一個受用,仰頭笑了三聲,窗外不知什麼時候飄落的樹葉都抖落下來了。
這時,湯瓶里的水開始冒起魚眼泡,沙沙地響。趙正儀不再說話,只盯著水面。初沸過去,二沸最佳,可不能錯過火候。
一大一小兩人就這麼一起盯著,等水泡如連珠般翻湧起來。
「小心別燙著。」林飛鴻叮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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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正儀一手提起湯瓶,將沸水穩穩注入盞中,另一手握住茶筅快速攪打。這動作看著輕巧,實則極費腕力,幾息下來,她的腰腹都繃緊了。
看著茶湯顏色漸勻,白色的湯花浮起,她才悄悄吐出口氣。
「湯花綿密、潔白、持久......不錯不錯。」
林飛鴻話音未落,那湯花便漸漸開始消散了。
她到底年紀小,擊拂的力道不夠均勻,最後那幾下急了。
兩人同時一靜,隨即都笑起來。
「舅舅要加些什麼?」趙正儀指著案上的鹽、蔥、姜、橘皮、薄荷、棗、桂皮。林飛鴻自己動手,加了鹽、桂皮和棗,端起來慢慢吃了一口,眯了眯眼。
趙正儀本就是為了靜靜心,也不再做第二盞。
「聽兩位表姐說,大表姐要成親了?」
林飛鴻送到嘴邊的茶停了半秒,然後不緊不慢地吃了一口:「是啊。劉簽判家的二公子,婚期定在五月。」
「在揚州時怎麼也沒聽說?是誰保的媒?」
「沒人保媒,他們自己看對了眼。」林飛鴻的笑容慢慢收了些,「她只是個庶女,劉家已經算是高門第了。你大舅舅想她年紀也不小了,便應了。」
他頓了半拍,似乎在琢磨這外甥女為何突然問起。
莫非是妹妹妹夫覺得有什麼不妥,讓儀姐兒來探話?
「我們也查過劉家的底細,沒什麼大問題。定下之前,還給你爹娘去過信,應當妥當的。」
趙正儀聽出舅舅誤會了,也不急著解釋,只道:「我不過是好奇。想起在揚州時,似乎也沒見兩家有往來。想來是表哥表姐帶我去瓊花瓦子那次遇見時,一見傾心了。」
原來那時已經見過,林飛鴻放了心。趙正儀也不再多問。這事現在只是她的猜測,即便二舅舅知道了,一時也改變不了什麼。
「有個事,想請舅舅幫忙。」
「什麼事?儘管說。」
「紅薯的事,我想賣些給我一位朋友。怕母親不同意,舅舅能不能從您那兒勻些給我。」
林飛鴻放下栗子,又給自己倒了盞清茶,慢慢漱了漱口,才道:「這東西本來也是替你種的,自然沒問題。只是舅舅想知道原因。」
「母親和您提過二伯的事了嗎?」
林飛鴻神色沉了沉,緩緩點頭。
「大哥明年二月要參加補考的鄉試,也不知道能不能中舉,二哥也沒有功名。表哥們......我不想把這功勞全給了父親。他升得越高,母親以後在這個家越難說話。」
趙正儀說的時候帶著點委屈。
「全留給舅舅,父親那又說不過去。而且林家剛得了皇商,我覺得名聲過大不是好事。」
林飛鴻看著她,慢慢明白了:「所以你想把功勞分出去。」
「是。」
「你若跟文君說,她未必不會同意。」
趙正儀低下頭,不說話了。
林飛鴻嘆了口氣。明白了。這丫頭是覺得妹妹關心林家,卻也關心趙家。
「這樣,我先去探探口風。若是行不通,舅舅直接調給你。不會讓你母親知道是你要辦的。」
「謝謝舅舅。到時候我照價給你,我可賣了一萬兩呢。」
林飛鴻雖對這個外甥女的能力有了一定的心理準備,也被驚住了。
「多少?!你不會全賣了吧?」他遲疑道,「還是要給自家留些種子的。」
「沒有沒有,」她擺擺手,「只賣了五百畝的苗。我算過了,兩萬五千斤種便夠了。」
林飛鴻咽了下口水:「你那朋友靠不靠得住?可要舅舅幫你掌掌眼?」
他總覺得這外甥女跟個小大人似的,心裡有自己的成算,可到底年紀小,怕她被人誆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