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這兩年確實沒把精力放在莊子上。但這能怪他嗎?
第一年,繼母使壞,佃戶鬧事,耽擱了春耕。他也解決了,只是這收成上差點意思,可差的也不多。
第二年,又碰上水患。天災人禍能怪他嗎?他又不像揚州提前得了消息。大家收成都不好,還有大把地勢不好的,地都毀了。
他一解釋,老爺子只說他沒本事,怨天尤人。
反正,就是不鬆口。
如今趙正儀一約他,他連地都還沒弄到手,手裡的莊子地還不到二百畝。
這麼簽協議,他不是準備當冤大頭嗎?當然是先拖著。
今天她約他,他沒辦法只好來了。但這心裡就像揣了只兔子,又虛又煩。
到了雙桂樓,顧子言在馬車裡把衣襟理了又理,袖口抻了又抻,直到小六在外頭小聲催:「公子,再不下車,約定的時辰要過了。」他才掀簾下來,整了整神色,進了雙桂樓。
雅間的門一開,趙正儀已經坐在那兒了。桌上擺著一隻蓋著細絹的圓盤,旁邊圍了一圈時令果子和幾碟精細點心。
她見了他,眼睛一亮,笑盈盈地起身:「子言哥哥,生辰吉樂。」
顧子言腳步微頓。他原以為進門先要寒暄幾句,再聽她旁敲側擊問莊子的事。
他甚至已經想好了怎麼把話說得既含糊又體面。可她一句沒提,只朝春雨點了點頭。
春雨上前揭開那層細絹,裡頭竟是一塊他從未見過的糕點。那糕身雪白細膩,上頭覆著一層蓬鬆的、像雪頂似的東西,還綴著切碎的桃子和果乾,甚至還擺了黃澄澄的橘子肉在上頭。
「不認識了?這是生辰糕的升級版。」趙正儀驕傲地介紹,「上頭的這個,是我讓人現打的蛋白霜,還加了冰酪。你嘗嘗。」
顧子言看著生辰塊糕,一時沒動。他盯著那層白霜看了好一會兒,才像回過神似的,撩袍坐下,拿起那柄銀勺。
小六在後頭伸長了脖子,眼巴巴地看著他挖下第一勺。
蛋白霜混著冰酪,入口即化,裹著果子的清甜,在舌面上化開。他嚼得很慢,像是在認真品,又像是不知該說什麼。
趙正儀就坐在對面,托著下巴看他,等他點評。
「好吃嗎?」她問。
顧子言「嗯」了一聲。
「哪有人年年送生辰糕的。」顧子言彆扭道。
「生辰肯定要吃生辰糕啊,不吃的話,生日就像沒過一樣。」她的話信手拈來,「吃了生辰糕就可以許願了。你許完才可以拿這個小刀分給我們大家了。」
小六在後頭狠狠咽了下口水。
「怎麼分?」顧子言沒理會她許願的說辭,只問。
「那我幫你許好了,祝子言哥哥每年都能和我一塊過生辰。」
秋月:「......」
春雨:「......」
只有小六有些感動,終於有人給公子好好過生辰了。
顧子言沒回應,拿起刀劃了幾下,把最大的兩塊給了自己和趙正儀,最小的那塊給了小六。小六一點不嫌棄,接過來三口並作兩口塞進嘴裡,鼓著腮幫子一臉享受。
趙正儀在來之前已經吃過最新鮮的了,便把自己那份和垂涎欲滴的春雨換了。
「我點了很多點心,你一會兒都可以嘗嘗。子言哥哥想吃什麼,你來點菜。」
顧子言給了小六一個眼神,小六意會,麻利地退出去點菜。
趙正儀吃了兩口,便開始給他介紹起桌上的點心來,還有不少是府里特意帶來的。
顧子言只默默聽著。
他原以為她是來催他的,沒想到她真就只是來過生辰的。她甚至提都沒提地的事。這反而讓他喉嚨里像堵了什麼東西。
他別過臉,拿起旁邊的茶灌了一口,才道:「你今日叫我出來,就是為了吃這個?」
「不然呢?」趙正儀眨了眨眼,「子言哥哥生辰,我這個未來的妻子不該陪著吃頓飯嗎?」
顧子言差點被茶水嗆住。
他放下茶盞,到底沒像上次那樣笑出來,「你以後別總把這事掛嘴上。你一個小姑娘,傳出去不好聽。」
「我不在乎。」趙正儀說得理直氣壯,心裡樂見其成他的反應。又往他面前推了推那碟點心,「你再嘗嘗這個,配著吃。」
顧子言看了她一眼,沒再說話,又挖了一勺。這一勺,他多挖了點水果,混著蛋白霜吃。
很甜。甜得他心裡某個很久沒動過的地方,輕輕抽了一下。
他其實很久沒有人這樣給他過生辰了,他自己也不願提。如今一個半大孩子,擺了一桌子,像模像樣地給他「過壽」,他說不出一句重話。
兩人就這樣,偶爾插幾句拌嘴的話,愉快地吃飯。
臨近尾聲,顧子言叫小六去了附近的聽雨樓。又叫來了小二奉上筆墨紙硯。
一盞茶的功夫。
「這是正式的協議。」他看著她的眼睛,「想好了再簽,到時候種不出一千五百斤,想好後果。」
趙正儀拿過去看,笑得很開心。等她看完,又露出不滿的神色。
「這裡,加上附加條件。我們說好的。」
顧子言沒好氣地看著她,這玩笑話怎麼就過不去了?
可她眼睛裡乾乾淨淨,似乎他把這妻子一事當真,才是一件不正經的事情。
良久,他妥協了,童言無忌。
反正成與不成,這附加條件都沒有意義。
不多時,小六捧回一隻木匣,裡頭裝著一沓銀票。顧子言打開匣子,當著趙正儀的面點出五千兩,又拿起那張協議,提筆簽上了自己的名字,一人一份。
趙正儀笑眯眯地把協議和銀票一併交給秋月收好,又補了一句,「改日我便把育種法寫給你。」
顧子言輕嗯了一聲,臨走前又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謝了。」
趙正儀「哦」了一聲,乖乖拿起一顆桃條咬了一小口,眼睛彎彎的。顧子言轉身不看她。
出了雙桂樓,小六跟在他身後,忍了一路,終於還是沒忍住:「公子,沒有地,你怎麼就簽了,不是說好的拖著嗎?」
風迎面吹來,帶著冬日的寒氣。顧子言攏了攏大氅,「去取錢。」
「又取錢?取錢做什麼?」
「買地。」
小六愣了一瞬,脫口而出:「公子,你不會是被這生辰糕收買了吧?」
顧子言沒理他,只大步往前走。冬日的風捲起他大氅一角,涼颼颼地拍在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