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遠,三妹妹。」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喚。
兩人同時回頭,看清來人,莫名有些心虛。
「大哥。」趙弘遠先叫了一聲,聲音比平日低了些。
趙正儀也跟著行了禮,模樣乖巧:「大哥,你下值了。」
趙弘俶幾步走到兩人中間,目光在他二人身上各停了一瞬,最後落在趙弘遠衣擺那幾點泥漬上,眉心極輕地一蹙,又移開:「今日怎麼這個時辰才回來。」
趙弘遠喉嚨動了動,正要開口,趙正儀已經接了話:「先生今日多講了一會兒,耽擱了。」
趙弘俶「嗯」了一聲,提議道:「正好,大哥今日不忙。很久沒一起用飯了,一起吧。」
心虛兄妹倆對視一眼,趙弘遠忙提議:「去妹妹院裡吧。她的小廚房新出了兩道菜,味道不錯。」
趙弘俶點頭:「也好。省得妹妹來回跑,夜裡風涼。妹妹的小廚房的味道也是許久未嘗了。」
天色漸暗,府里的燈已經次第亮起。趙弘俶走在中間,步子不緊不慢,像只是尋常的兄友妹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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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沒幾步,他忽然問:「弘遠院試如何了?」
他只參與了送考,這幾日上司們都在關注著科考,他們這些新來的自然就變成了牛馬。
院試昨日才結束,他偏生又值宿,連家都沒回。到現在才騰出空來問上一句。
趙弘遠咳了一聲:「考得還行。」
「策論考的是天災與治水。」趙弘俶道,「你寫了些什麼?」
「我引了這回楚州水患的例,說賑災之要,在安民,在通漕,在後繼有備。」
趙弘遠話裡帶著剛考完的鬆快,簡略說了下自己如何破題、如何援引。
趙弘俶並不打斷,只在他說完後,沉吟片刻,道:「能想到『通漕』這一層,不錯。水患之後,難的不僅是放糧,更是運糧。你既然提了楚州例,若再點一句『漕路即民命』,破題就更利落。」
趙弘遠下意識點頭:「先生也說這上頭還能再銳利些。」他頓了頓,側頭看向趙正儀,「妹妹也說我這回答得不錯。」
其實他答的遠不止這一層。那些都是先生平日與他們反覆拆解、討論過後打磨出來的。
真論起來,妹妹比他答得還快、還好。只可惜,她沒有上場的機會。
趙弘遠這樣想著,話到嘴邊便收了。
趙弘俶原還要再說什麼,聞言只是一「嗯」。那聲「嗯」輕得幾乎沒有起伏,倒像「妹妹也這麼說」這幾個字壓根沒有進到他耳朵里。
很快,他又接回前面:「先生怎麼給你改的?」
趙弘遠便把他記下的批註一五一十說了。趙弘俶聽得很認真,偶爾反問一句。他問得刁,顯然是在幫弟弟梳理文脈。
趙正儀跟在一旁,聽得仔細,始終不插一句。
趙弘俶那一瞬的停頓,她當然看見了。
其實也說不上停頓,就是他的話頭往旁邊讓了讓。像腳下一粒沙子,踩過去就過去了。
他甚至沒有附和地說一句「妹妹竟也懂這些」,對他來說她是否懂這些根本不重要。
他只是把話滑了過去,像他們的對話里從未在談及到她。
這就是趙弘俶。隨著年紀的增長,他的才華和能力漸長,行事也越來越有分寸。
只是他眼裡的女子,生來就被他放在棋盤之外。
趙正儀垂下眼,嘴角仍留著那點得體的弧度。不說破,也不動氣。她本也沒想讓誰承認什麼。
先生說過,當實力擺在明處,叫人無法忽視時,旁人就只能先看見你的本事,再看不見你的性別、你的年紀、你的出身。
若不能,便是你還沒站到那個高度。
如果有一天,他們你的存在而警惕,開始審視你、批判你、甚至攻擊你,那反倒要恭喜你,你已成了能威脅他們的存在。
所以當下,你只需走自己的路。
「最近身子如何?我瞧著你氣色倒是不錯。」趙弘俶忽然側過頭來問她。
趙正儀抬起臉,笑得溫柔:「好多了。只要日日吃著藥,便沒什麼大礙。」
......
飯桌上,趙弘俶像不經意般提起:「聽說你們現在去元府上課,小廝丫鬟都不帶了。」
趙正儀搶先回答:「有三哥在,便沒想帶人。免得先生覺得人多嘈雜。」
「元先生那裡再如何,也不差兩個人。」趙弘俶語氣不重,卻透著一貫的持重,「京城再太平,也總有不長眼的人。種薯法雖然已經在廣而傳之,一時也無法全部緩解,都城仍然有不少流民。你不帶人,三弟能時時顧著你嗎?」
他說著看了趙弘遠一眼,繼續道:「書童的好處,就是隨時能支應。你不必事事親力親為,尤其你身子才好了些,該有個人貼身跟著。
元先生看了,也只當咱們家重視你,不會多想。」
趙正儀聽出他話里的意思,倒沒爭辯,只道:「秋月有接送的。就是去時沒讓跟進府。」
趙弘俶頷首,「日後還是帶著,元先生不是那等不講情理的人。」
他頓了頓,目光在趙弘遠沾了泥點的袍擺上極輕地一掠,又移開,「咱們家如今不比從前。你們在外頭,多一分周到,總好過少一分。真有要事,讓人回來傳個話也快些。」
趙弘遠瞄了眼妹妹,忙不迭應下:「知道了,大哥。」
......
晚飯將盡,趙弘俶放下筷子,用帕子慢慢拭手。
趙弘遠眼尖,見大哥今日是要多坐一會,便湊上前問:「大哥,你們近來很忙?我瞧你眼圈都青了。」
「嗯。館閣里正整理一批舊典,幾日不曾好生合眼了。」趙弘俶面上透出幾分無奈,可說到「館閣」二字時,眉宇間到底掩不住少年意氣。
趙正儀靜靜聽著,心裡也生出幾分感慨。
大哥與前世一樣,名列一甲前十,得了進士出身。按舊例,他該授大理評事,外放州府去做通判,短則三年,長則不知歸期。
可這一世,在父母多方籌謀與獻糧之功的加持下,他得了特補從政郎,差充秘閣校勘的恩典。
這本該是鼎甲三人才有的殊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