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在大梁,是條極清貴的捷徑。
看著是閒差,實則是朝廷在培養未來的宰執,也就是宰相或者執政官。類似於現代精心設計的「幹部儲備」項目。
是多少人盼都盼不來的位置。
他坐上這個位置又如此順利,除開明面上的功績,說來還有另外的緣由。
一則是宸王的助力,趙正儀不用查也知道。可讓她沒想到的是,皇后的人也插了一腳。這還是從大哥那發現的。
兩邊勢力不知怎麼的,就在大哥身上暗暗較上了勁。明里暗裡,都透著一層拉攏趙家的意思。到最後,這位置來得異乎尋常地順當。
所以她其實挺好奇,趙家究竟該承誰的情,又該記誰的恩。
也因此,這兩年登門給大哥說親的人,都快把門檻踩矮了。
趙弘遠一直順著大哥的話說,不知怎的便繞到了這頭。他擠眉弄眼:
「那麼多帖子,大哥就沒一個中意的?」
趙弘俶自然有,他只是在等一個合適的契機。
而且如今立場不明,不好輕易做抉擇,他位子沒坐穩,容易斷送前程。
趙弘俶有一瞬的紅暈,「婚姻大事,自有父母做主。只要性子溫良,能替我在家中盡孝,照顧好你們,模樣端正便可。」
他輕描淡寫地說完,偏過頭看向趙弘遠,「你呢?你也不小了。可有什麼中意的人家?」
趙弘遠一噎,險些被自己的茶嗆著。他連連擺手:
「大哥未娶,我哪好先相看。那什麼,我吃好了,還有功課,我就先撤了。」
說完抹嘴起身,腳底跟抹了油似的跑了個沒影。
趙弘俶也不攔他,只搖了搖頭。坐了片刻,又陪說趙正儀了幾句閒話,便也好久留。
看著大哥離去的背影,她忽然想起顧子言。
也不知他如今在哪兒,差事辦得如何,何時能回京。
她可不是想他。她只是念著,他還沒付清的那筆尾款。
顧子言那個人,精得很。當初他早看清趙家也要拿紅薯做文章,便搶在春闈期間,把紅薯與育種之法直接獻了上去。
打了趙家一個措手不及,也截了趙弘俶在殿試上因為功勞再進一步的路。
不然,讓趙家先一步獻上去,首功就是趙家的。趙弘俶的殿試便能更進一步,沒有前三,也能考個傳顱,名正言順的進秘閣。
當然顧子言也不是針對趙弘俶,只是頭功和後面獻計的份量是有所不同的。
他靠著功勞徹底翻了身,一躍成了名副其實的顧家大公子。
不止如此。皇帝還封了他一個司農寺丞。
大梁素來重科舉,除恩蔭外,無有功名者極難授官。便是恩蔭,也得從九品小官一步步磨起,晉升之路也尤為艱難,既要考核,又要政績。
可皇帝偏為他開了特例,還把一個八品官位直接遞到他手裡。
雖然在大家看來是個沒有實權的官,但把差事辦好,能少幾個別人要跨的級別。
但......壞也壞在這上頭。
這官位實在沒面子。大理寺卿的兒子,成了個種田的官。
顧子言哪裡肯接。
可顧明衡發了話:不接這差事,家產、他母親留的東西,一樣都別想拿。
顧子言沒法,只能硬著頭皮上了。一上任就被差遣到地方負責種薯一事。當時他不敢面對都城那些子弟,連夜就逃離了都城......
尾款也沒付給她!
不過她也知道,他大概也是有故意不把錢付給她的,這趟出去,還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
花錢的地方多了,自然覺得她一個孩子可以拖一拖。
趙正儀如今早已不是當年的她,對於他被派出去這事,她慢慢也看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皇帝忌憚顧明衡,也壓不住顧家這棵老樹。於是,便讓小的去內鬥。給顧子言官位,和機會。
而顧子臻那邊,當年在第一次下場就考得一個不錯的成績,成功拿到院試名額,今年還和三哥一起下場院試了。
可先生說他的學業不過中平。
她沒猜錯的話,今年院試榜單必有他的名字。
等顧子言回京,這兩個兄弟就能鬥起來。
說來,皇帝和宸王不愧是親父子。手段都是如出一轍。
只可惜,他們都低估了顧子言。前世他就沒有輸。這一世,有她暗中相助,他只會贏得更早。
她想著,心底竟隱隱生出幾分期待。都城這兩年,屬實有些無聊了。想早點看到周氏母子被顧子言氣瘋的場景。
「我真是很期待我那繼母的嘴臉。不知道她還能不能那麼自若地,同我道一聲恭喜。」
驛站外,一個膚色黑糙的青年從馬上翻下來,將韁繩甩給迎上來的驛卒。
他肩背寬闊了些,衣衫半舊,袖口沾著泥點,眉眼被風吹日曬磨得又硬又深,唯有一雙眼睛,仍保持原來的神采。
那嗓音懶懶的,像在說別人的事,可話里的興味怎麼都掩不住。
旁邊跟著的少年也是一副剛從野地里滾回來的模樣,聞言咧開嘴,本來疲憊的臉上登時迸出光來:
「公子,小的也期待得很!等瞧完下頭那個縣,咱們就能回都城了。」他說得急,又掰著指頭算,「到時候先洗個熱水澡,再去雙桂樓吃頓好的。」
「啊,還要給公子買兩身新衣裳,這身上這套,都磨得發亮了。」
顧子言斜睨他一眼,唇角極輕地翹了翹:「先別說這些。回去之後,誰先提下地,誰去餵馬。」
四月二十八日,是放榜的日子。
三人待在先生這裡,誰也沒心思真正上課。趙弘遠把一頁字翻來覆去地看了半晌,連筆都沒蘸;趙正儀倒是坐得端端正正,手裡捏著書,卻半天沒翻過一頁。
元先生也在廊下來回踱步,時不時朝門口望一眼。
上一回這小子落了第,若這回再不中,他這先生的臉面倒還在其次,怕是要被人疑心眼光了。
終於,在滿屋子人苦等了大半日之後,狗子帶著小廝喘著粗氣從外頭奔進來:「中了!中了!三公子中了!第二名!」
趙弘遠騰地站起來,險些帶翻硯台:「當真?第二名?」他愣了一瞬,隨即咧開嘴,來回走了兩步,又轉頭去看先生。
對視時,元先生卻是一副淡然模樣。可一轉身嘴角卻怎麼壓都壓不下去,都快翹到耳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