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來趙弘遠是元和九年來他這裡讀書的,到如今也不過三年。當初基礎打得不好,三年能中個秀才,他已覺是不負所望,如今竟還考了第二。
還是他的眼光好啊。
元先生捻著不存在的須,眉眼間那股得意勁兒,藏都藏不住。
可轉身看到趙正儀時,那目光里又流露出幾分惋惜來。
若她也能下場,教出個狀元,也未嘗不可能。
趙正儀感受到那道視線,不用想也知道先生是在替她惋惜。
可她很清楚,自己哪是什麼天才少年。不過是上輩子讀過那些書,多活了一世罷了。
先生講得好,她一個成人心智,如何不比少年學得快,想得多。
她正想著,一塊進來報喜的小廝走近她,說道:
「趙二小姐,您讓留意的顧子臻,也中了。位列第三,就在三公子後頭一名。」
一旁的趙弘遠笑容瞬間僵在臉上。方才那股歡喜勁兒,像被人兜頭澆了半盆冷水。
顧子臻,第三,就壓在他後頭一名。
他摸了摸鼻子,忽然便覺得自己這個第二也不那麼香了,甚至開始疑心起自己的名次來,該不會他的名次也是摻了水吧?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來:「走,不是說前三名的文章都貼出來了嗎?我倒要看看,這前三甲到底是個什麼水平!」
元先生也難得沒罵他冒失,同意了。
「看看也好。」
趙弘遠抓起外袍便往外走。其他人也趕緊跟了上去。
馬車到了貢院附近,外頭已是人山人海,車馬根本進不去。
眾人下了車,秋月緊緊把趙正儀護在身側,裴長庚也往先生和她旁邊靠了靠,伸著胳膊擋開擠過來的人。
趙弘遠早興沖沖地往前去了,元先生的書童和兩人的小廝在前頭開路,卻仍被人群擠得踉踉蹌蹌。
貢院牆前更是烏泱泱一片,放榜的喧沸還未散盡,趕來看榜單的又里三層外三層地圍了上來。
不知誰在人群里喊了一嗓子:「元結!是那個十六歲就中狀元的元結元先生!
這一聲,讓四下的目光都轉了過來。
元先生原本還端著,被這麼一喊,倒真有些不好意思了。
有人湊上來問:「先生怎麼來了?元先生也有家人科考?」
另一人立刻搶答:「這你就孤陋寡聞了吧。先生收了趙御史家的嫡子嫡女做學生。」
又有一人接話:「唉,你消息滯後了。還有裴將軍的嫡子。」
「元先生教的學生,肯定高中了吧!」
「可不好說。女子不能科考,裴將軍的兒子聽說原先不通文墨。這趙家的三公子,你們不認得嗎?那斷喉弘!」
裴長庚一聽人家說他不通文墨,臉就垮了半邊,小聲嘟囔:我就是書讀得少了點,怎麼在他們嘴裡倒成文盲了。
「什麼斷喉弘?」
「不知道了吧?這趙公子喜鬥雞。他養的那隻鬥雞,上場便一口鎖喉,十斗九贏,人稱斷喉弘。」
趙正儀走在人群中,聽到這雷霆般的名號,黑線瞬間爬了滿臉。
時隔三年,趙弘遠再次聽見自己的外號,腳下也是一頓,險些被自己絆倒。他咬牙當作沒聽見,只把臉往領子裡埋了埋。
元先生是又氣又好笑,心道,終於吃上自己種下的虧了吧。
一行人好容易擠到貼文章的告示欄前,將那三篇卷子仔細讀了。三兄妹和先生同時鬆了口氣。
第一名名副其實,的確是筆力老辣。
趙弘遠這個第二名也不差,就是這第三篇,與前兩篇相比便有些不夠看了。也不是差,是明顯欠了些火候。
「咦,他們怎麼直接去看文章了?莫不是前三名?」
「看,第二名就姓趙!」
趙弘遠的小廝小喉聞言,下巴抬得高高的,揚聲道:「我們公子正是此次院試的第二名!」
人群譁然。
成日只知招貓逗狗的紈絝,竟考了第二?
元先生也太厲害了。
......
有人立刻反應過來,擠上前:「先生,不知先生可還收學生,小子......」
這聲一出,人群又沸了。
趙弘遠這個被當面蛐蛐招貓逗狗的本人,站在中間,只覺顏面盡失。
元先生倒是端起一副無奈模樣,擺了擺手:「學子頑劣,實在分不出精力再收了。等日後學生有所成,元某才有臉再為人師。」
趙正儀聽得直咋舌。好傢夥,平日先生 淡漠名利,沒想到在為人師這件事上,竟也這般拿腔拿調。
眾人失望之餘,看向趙弘遠的眼神便愈發忿忿,仿佛他若不早日出師,便是愧對先生,白白浪費了大家渴求的名額。
趙正儀頓時恍然。先生這招,高啊。
眾人見拜師無望,又回頭議論起文章來。
「第一名和第二名真是不分伯仲,觀點犀利,有根有據。就是這第三篇......差點意思。」
這話才落,便有不少人附和起來,甚至指出了哪裡的不足。
人群中,方才就被人擠到角落,此刻又迫切想擠到元先生跟前攀談幾句的第三名......聽見這議論聲,臉色紅了又白,不敢再往前。
正當他縮回自己的腳步,準備撤離時,人群中突然傳來一個喜慶的男聲:
「二弟,二弟,恭喜恭喜,考了第三名!大哥在雙桂樓擺了宴,替你慶祝一番。」
眾人回頭。
哪來的糙漢子。
顧子言立在人群外,黑瘦了一圈,一身半舊衣裳,風塵僕僕。
他笑得格外燦爛,露出一口白牙,正賤兮兮地朝顧子臻用力招手:
「走啊二弟,大哥大老遠回來,就等著給你賀喜呢。」
顧子臻臉色驟變,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趙正儀遠遠看著,差點沒笑出聲來,也差點沒認出來顧子言。
這人怎麼......變成這副粗糙形象。
顧子言這一嗓子,算是把顧家二公子的體面,當眾撕了個乾淨。
他倒像是一點不覺得難為情,撥開人群,大步走到顧子臻身邊,一把攬住自家弟弟的肩膀,不由分說地帶到了元先生面前。
「元先生也來了。」他鬆開顧子臻,端端正正行了一禮,語氣誠懇,「小子剛回京,改日定上門拜會。」
他說完,又朝趙正儀遙遙一點頭。
趙正儀回了他一個極輕的笑。這都成糙漢子野人了,一看就是剛回來,也不嫌埋汰。一回來就搞這麼大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