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得知兒子考中秀才，還是第三名，心情大好。立馬讓人去大理寺給老爺報喜，又命廚房備下席面，帶著女兒親自在門口等著兒子回來。
顧子瑤被母親牽著在門口等著，看下人發著銅板，興致缺缺，低頭看著鞋子發起了呆。周氏的手在身後拉著她：「注意形象。」
顧子瑤抬頭扯出了微笑。
沒多會，幾個聞著信的近親和素日交好的夫人都過了府。周氏被簇擁著，笑得極為得體。誰見了都誇她教導有方，說她兒子爭氣，府里總算要換個氣象。
周氏嘴上謙著，眼角眉梢卻儘是藏不住的春風。
而顧子臻回府的路上心情都不太好，夫子說他考上秀才是沒問題的，他也自信滿滿，得知自己得了第三名，他的喜悅之情難以言表。
他終於能在父親面前證明他比大哥有出息了，當初把國子監的名額給他是正確的選擇，他確實有讀書天賦。
可今日那些人的議論聲在他腦中就是揮之不去。他就是高興不起來。
馬車終於到了顧家門口，他知道母親一定在門口等著他，但沒想到門口站了這許多人。
他先是一愣，隨後才扯出笑來。周氏迎上去，見他這副模樣，只當他是累了，沒當眾多問，笑著替他掩過去：「考了這些天，人都還沒緩過勁來。快進去，我們坐著聊。」
顧子臻被眾人圍著往裡走，笑得很是勉強。周氏走在他身側，壓低聲音問：「怎麼了？可是路上遇著什麼事了？」
顧子臻嘴唇動了動，那些話無法宣之於口。
到了花廳里，被幾個長輩拉著從頭夸到尾。他勉強應著，腦子裡卻還是貢院外的一幕。
正聊著，周氏餘光忽然掃見門口走來一人，那人身形高瘦，膚色黑糙，她正想訓斥，卻認出了來人正是顧子言。
他身上還穿著風塵僕僕的舊袍，人瞧著疲憊卻是神采奕奕。
周氏臉上的笑意，這回是真僵了。她沒收到半點消息。這人就這麼悄無聲息地回來了。顧子臻的臉更白了幾分，「我在貢院外頭就遇見他了。」
周氏瞳孔一縮。她終於知道兒子這臉色是怎麼來的了。
「你怎麼不早說。」周氏埋怨著兒子。
顧子言像沒瞧見這一大群人似的，大搖大擺走上台階，朝周氏行了一禮，又朝顧子臻笑笑：「母親，二弟，這麼熱鬧。莫不是都等著給我接風？」
周氏到底是周氏，轉眼便換上了得體的笑：「子言回來了，真是太好了。怎麼也不提前說一聲，好叫人去城門口接你。」
「你二弟今日中了，家裡正替他賀一賀。你回來得正好，快進來坐坐。你父親知道你弟弟考中，肯定很快就回來了，他見到你肯定高興。」
顧子言點點頭，就那麼順著她的意坐下了。
他環顧一圈，又看了看那幾個已經不做聲的夫人，笑得又黑又亮，「母親我還一會要去進宮述職，母親能不能先安排人收拾收拾院子。」
「當然。」她跟嬤嬤吩咐幾句，又看向他，「你一路奔波，想必也累了，我讓人去備水，你好洗漱更衣進宮。一會讓人給你送飯過去，墊墊肚子再進宮。」
她端著一副關心的模樣，事事安排周到。
顧子言扯出一個笑臉，「那就多謝母親了。」
很快，那幾位夫人又開始關注起顧子言的差事來，想知道他是不是順利完成了差事。好話也跟不要錢似的吐出來。
焦點瞬間從顧子臻轉移到了顧子言。
這時，一個小廝跑著來報，說老爺還有公務，讓夫人和公子先自己慶祝。周氏臉上剛堆起幾分笑，還沒應聲，就見顧子言放下茶盞，嘴角毫不掩飾地勾了勾。
「既然父親不回來，那兒子便不擾了。」他轉向周氏，「母親，我先回院子了。」又對顧子臻一笑，「二弟，再次恭喜你。」
說罷，也不看顧子臻的臉色，抬腳便往外走。
周氏望著他離去的背影，手裡那張帕子都快扯變了形，面上卻還笑著：「這孩子，總是風風火火的。」
幾位夫人忙岔開話頭，又說起科考如何不易，顧子臻這第三名如何如何。
顧子臻坐在那兒，只聽見了父親居然不回府。
他明明才是最該被捧著的人，憑什麼那人一回來，一桌子的好話都成了施捨。他別過臉，把茶灌盡了，一言不發。
......
顧明衡打發了府里的小廝沒多久，就有下屬來報。
「大人，屬下聽城門口的人說，您家大公子回來了。」
他握著筆的手頓了頓，隨即放下：「什麼時候的事？進城不到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顧明衡在心裡飛快一算。今日放榜，那小子指不定要去湊熱鬧，不會那麼快回府。他若現在趕回去，興許還能在府里堵上。
他面上不露，只道：「備馬。」
片刻的功夫，下屬已經讓人牽來了，他沒有耽擱直奔顧府。夏日的晚風已經有些潮熱，吹得官袍下擺不住翻動。
一到府門口他便翻身下馬，沒等門房通傳，自己便大步奔往前廳。
「顧子言呢？」他人未進去，聲音已先到。
前廳里正熱熱鬧鬧地說著吉祥話，被這一聲壓得齊齊一靜。
周氏最先起身，笑道：「老爺怎麼還是回來了？不是有公務嗎。子言剛回院去梳洗更衣，一會兒還要進宮述職。」
她說話時，眼神已先一步掃向身旁的嬤嬤。
顧明衡只朝幾位夫人頷首致意，轉身便走。周氏張了張嘴，到底沒喊出來。
顧子臻坐在下首，從父親進門到離開，沒得來一個正眼。他垂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緊，臉上最後那點笑也掛不住了。
顧明衡一路走到顧子言的院子，沒讓人通傳，直接推門進去。
顧子言正披了中衣往外袍里套，聞聲回頭，與父親四目相對。他先是一愣，隨即笑了：
「父親如今倒是不在意規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