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你父親,有什麼看不得。」
「父親怎麼親自過來了。不去陪您那位剛中了秀才的兒子慶祝?」
顧明衡站在門邊:「是要慶祝。先問完你的事,再去不遲。」
顧子言系腰帶的手一頓,沒吭聲。
「也瘦了。」顧明衡走近兩步,聲音低下去,像是說給自己聽。
顧子言側過臉,一張口就露出一口大白牙:「外頭辦差事,哪能總待在屋裡。放心,沒給你丟人。今科二弟也中了,倒比我這做大哥的體面。」
顧明衡沒接這話。他沉默片刻,只道:「你娘若還在,見你這樣,大約要哭。」
這話一落,屋裡安靜的出奇。
顧子言臉上的表情沒變,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那她定是嫌我黑,不願認我。」
顧明衡沒再說什麼。他抬手,在兒子肩上拍了拍,「好好面聖。回來再說。」
顧子言點頭。
顧明衡走到門邊,又回頭:「我在府里等你。」
說完便走了出去,將門輕輕帶上。
顧子言站在原處,許久沒有動彈。許是外頭的天太熱,肩上那幾下拍打的力道,竟像烙上去似的,溫度久久不散。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母親靈前,父親也是這樣拍他。
只是那時候,他還只會哭。如今,他已經能夠獨當一面了。
前廳里,周氏仍陪坐著幾位夫人。她已聽不清她們在說什麼,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件事。
老爺竟連自己的兒子都不顧,半刻不願耽擱地趕去了那廢物的院子。還當著這一屋子人的面,把她和子臻晾在這裡。
她仍笑著,只是那笑越來越淡,攥著帕子的手背青筋都隱隱浮起來。
是讓他過得太舒服了。也是時候,該讓他知道,這顧家到底是誰的。
消息傳回趙府時,還未到午時。門房跑進來時鞋都掉了一隻。
林文君正在花廳里等消息,聞言騰地站起來。老太爺和老太太也坐不住了,一邊往外走,一邊直喊祖宗保佑。
得知了這個喜訊,連趙弘俶本在秘閣當值,都告了假趕回來。
趙元禮更是趁著午間休憩回了府。
他家老三,最讓人頭疼的老三,竟中了秀才,還是第二名。
他走路都帶風,出衙門時還特意與同僚道:「家中三子今日放榜,內人命我回去吃個飯。」
他故意皺了皺眉,又補一句,「就是從前最不成器的那個。不知怎麼突然收性了,竟考了第二。」
他說得輕描淡寫,可那嘴角,愣是沒壓住。
趙家一府人烏泱泱擠在正門外,伸著脖子朝巷口張望。兩個姨娘和庶出也都出來了。老太太站在最前頭,急得來回踱步,嘴裡不住念叨:
「怎麼還沒到,莫不是被什麼事耽擱了。」
好一會兒,巷口傳來車馬聲。車夫「吁」了一聲,馬車穩穩停在府門前。眾人眼睛齊齊一亮,幾個婆子已彎了腿準備道喜。
車簾掀開,趙正儀提著裙擺,慢慢悠悠地走下來。
滿府的人像被誰按住了,齊刷刷僵在原處。老太太拉住儀姐兒的手,踮著腳往車裡瞧,嘴裡直嘟囔:「弘遠呢?弘遠沒跟你一塊兒回來?」
趙正儀抬頭,也愣了。她早知道家裡人會等,卻沒想到等得這麼齊整地等在大門口。連大哥都站在最前頭,官袍還沒換。
她先給長輩行禮,才笑得乖巧:
「祖母,父親母親,三哥沒回。他被同窗攔去雙桂樓吃酒了,他本來是拒絕了的,但是想著父親和大哥白日要上值,不如晚上人齊了再一併吃。」
她說得自然,又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無奈。
老太太臉上的喜氣刷地褪了大半,登時「哎呀」一聲:
「中了功名,不先回來給祖父祖母磕頭,倒先去吃酒!像什麼話!」
老太爺忙打圓場:「中了是好事。少年人高興,吃杯酒也沒什麼。都進去吧,別堵在門口。」
林文君上前牽過趙正儀,壓低聲音問:「是不是和禮部侍郎家那個小子一起?」
趙正儀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趙弘俶站在一旁,目光在空馬車上一落,也沒多問,只道:「父親,母親,那我先回密閣了,晚上等三弟回來,再給他補上。」
老太太接得響亮:「對!等那小兔崽子回來,非讓他多磕幾個頭不可!」
趙正儀跟在母親身側,垂著眼直想笑。都勸過三哥先回府里說上一聲,偏不聽。這下好了,全家在門口撲了個空,晚上有他受的。
林文君還是留了老爺和長子用過飯再走。主角雖不在,一家人卻吃得熱鬧,連兩個姨娘也上了桌。
席間,趙靜姝挨著趙婉晴,旁邊就是庶子趙弘文。她忽然低聲道:
「二哥,連三哥都中了秀才,你也要加把勁了。」
一旁的趙婉晴見自己二哥臉色不太好,忙小聲問:「二哥,怎麼了?」
趙弘文輕輕搖頭:「沒什麼,就是有人愛在飯桌上挑事。」他說完,神色如常地夾了塊魚。姿態從容,倒顯得那話更像隨口打趣。
桌上依舊熱鬧,像什麼都沒發生。
趙靜姝見他像沒事人一樣,自覺沒趣,輕笑一聲,繼續低頭吃菜。
正陽院
「三哥被訓了?」趙正儀剛淨了手,正拿帕子慢慢擦,聽見春雨帶回來的消息,有些想笑。
春雨卻一臉苦相:「老夫人和夫人聯手,還是老太爺說情才放的人。」
秋月從外頭進來,接了句:「老太爺帶著去給祖宗磕頭上香了,不然還有得受。」
趙正儀嘆了口氣:「祖母沒打他?」
「沒打。就是罵得凶,說中了功名倒先學野了。老太爺護著,說少年人一時高興,罰也罰了,別打壞了。」春雨學得繪聲繪色。
趙正儀忍著笑,把帕子擱下。
正聊著,外頭忽然傳來極輕的敲門聲。秋月看了她一眼,快步出去,片刻後領了疾風進來。疾風額角帶汗,神色發沉,一進門便壓低了聲音:「小姐,他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