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九也察覺到了小姐的遲疑,耳根不易察覺地一紅。他這陣子也正為這嗓子煩著,他很想簡要回答。但小九說不能像秋月姐一樣,表達要清晰。
「一切正常。留下的人不多......今年來投奔的人比往年多了不少,但能熬過考核留下的不多。」
他抬頭飛快地掃了趙正儀一眼,又低下頭:「小姐可是哪裡需要人手?」
「沒有,照例問問。」趙正儀叮囑道:「都城這邊不能收太多人,開封可以稍松一些,但也不能扎眼。」
她望著跪在地上的人,已經不會再像從前那般咬牙切齒了。大概是因為這小子,欠她的債已經還掉一半。
這兩年,他幫她拉起維德堂,尋練武的好苗子,幫著訓練,幫著考核,還要兼顧別的課堂的管教。經他的手,替她養出了一批能穿街走巷的人。
這批人雖只練了兩年,不能與暗衛相比,但勝在有拳腳,又識得幾個字,打聽消息、收集情報,比外頭那些閒漢強了不止一點。
她管飯管住,還讓人教本事,在如今這大旱年景,是尋常人想都不敢想的好事。只是堂里管得嚴,層層考核,留不下的一概不留;能留下的,則要簽下契書。
這樣篩下來的人,才敢放心用。留下來的,或進鋪子,或辦差,吃穿總是不愁。
小九靠這兩年的功績,抵了三成債。再加上偶爾出些難度高的任務,比如盯著宸王府,便又還掉一些。七七八八算下來,已去了五成。
關鍵是他辦事還算漂亮。
「宸王府近來可有異常?」趙正儀問。
「並無。只是這幾日,往來宸王府的信鴿比從前多了。」
信鴿。
趙正儀心頭微動:「有法子攔下來,且不叫它傷著嗎?一兩回便夠。」
小九嘴角極輕地一抽:「小姐,沒辦法。宸王府里有暗衛,外頭也有崗哨。若是在府里直接攔,風險太高。若是半道截,附近街巷一覽無餘,更不可為。」
「風險高便算了。」趙正儀沒再堅持。
她當然可以再想法子,但不能折了人進去。尤其眼前這個少年,她如今還用得極順手。秋月更不必說,那樣險的事,她捨不得。
只是這件事卡在這裡,總讓她不大安心。嵬名仁基才在靈州密會大梁商隊,宸王府的信鴿便多了起來。這二者之間,她總覺得是有關聯的。
可要查,又無從下手。
宸王府不比東宮。東宮外頭看著守衛森嚴,內里卻鬆散,若非皇后在後頭撐著,早成了篩子。連她都能安插進去兩個人。
宸王則不同。他府里守衛雖不及皇城,內務卻比東宮嚴整得多,宸王妃治下也極為嚴苛。她的人始終都進不去內院。
她更清楚,就算進去了,也探不到什麼。宸王議大事,從不在書房,只在密室。
「你回去吧。這事不用管了。繼續盯著宸王府的動靜便是。」趙正儀擺擺手。
少年卻擰著眉,「小姐,您要攔的信,是不是和西北邊境有關?」
趙正儀挑眉,沒有正面答。
「屬下以為,若真是見不得人的消息,除非十萬火急,不會傳信鴿。傳了,便是明面上的東西。」他停了停,像在組織措辭,「或者看不懂......」
「繼續。」
「屬下大膽猜測,小姐是想知道和西夏邊境相關的,」他吞咽了一下,還是把話說了出來,「三日前,屬下在宸王府外見過一個管事模樣的人。
他行色匆匆,像是趕了許久的路。他腳上那雙鞋,鞋幫的圖紋,是西夏邊地百姓常用的樣式。」
「你怎麼認得那是西夏樣式?」
「小姐的商隊從西邊回來時,有人穿的就是那樣的鞋子。屬下當時多看了兩眼,有印象。」其實是他問過,覺得特別,還讓人帶來著。
趙正儀心裡猛地一跳。疾風說過,他們在靈州追查那支商隊,斷了線索後便折返。這個突然出現在宸王府外的商隊如果是西夏碰到的那支?時間點太巧了。她坐直身子:
「那人現在何處?」
「還在城中。屬下讓人跟著,還沒發現什麼所以沒有和小姐匯報。他尚未離開。若小姐要確認,屬下可以帶疾風去認人。」
「現在就去。」趙正儀道,「另外,從堂里挑個身手好、又機靈的人待命。若那支商隊有人啟程,立刻跟上。罷了,你把名單給我,我親自挑。」
「是。」小九應下,退後兩步,轉身便沒入了夜色中。
趙正儀依舊坐在堂內,手指無意識地敲著茶几。信鴿,行商,靈州,寧令,宸王。這些線頭全朝著一個方向收攏。
她必須再快一點。多了解一些訊息。就算她沒有想抓住太子和宸王的把柄,單單馮夫人和熙悅對她的好,她也想儘可能讓裴家避免前世的悲慘結局。
夜風從堂前吹進來,帶著藥草和塵土的氣味。她低下頭,在紙上寫下幾個只有自己看得懂的符號。墨跡很快便幹了。她將紙折起,就著燭火一點一點燒掉。
夜巷又深又靜,更夫敲著梆子經過。兩人在巷口,小九帶路,貼著牆根的陰影走,走了約莫兩炷香,才停在一處南北貨棧附近。
「就是那兒。」小九半蹲在矮牆後,朝對街一盞燈籠下抬了抬下巴,「後邊有間小院,那人和三四個夥計住著。這會應該還沒睡。」
疾風掃了一眼門臉。兩扇半舊的木門,階上堆著幾個空筐,檐下掛了兩塊褪了色的油布。再尋常不過。她問:「走哪邊?」
「後窗。」小九從懷中取出一塊石子,輕輕一彈,正打在牆根草叢裡。
院子裡沒起動靜。
他靜聽片刻,才帶著疾風繞到屋後。後巷更窄,只容一人側身。牆不高,兩人一前一後翻入,落在柴堆旁。
西角那間屋子果然還亮著燈。
疾風沒急著靠前。她看小九。
小九比了個手勢,兩人各隱在一處,貼著窗縫往裡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