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一個三四十來歲的老男人在燈下擦腳。他剛洗過腳，正拿布巾擦小腿，褲管挽到膝上。疾風一眼便瞧見他鞋面上那圈黑底紅紋的滾邊，和她前幾日在靈州見過的西夏行腳商人所穿一模一樣。
兩人等了半天，才見他轉過臉來。
疾風點頭。就是他。
正說著，裡面的人從床下拖出一隻藤箱，箱蓋上壓著半張羊皮。他拿出來顯擺，露出底下一件疊得齊整的深青色外袍，袍角也帶著一道同樣的滾邊。
疾風忽然動了動小九的袖子。小九循他的目光看去。窗內壁角的衣架上，掛著一頂風帽。風帽的里檐縫著幾粒暗銅扣。
這式樣她不陌生。西夏邊地風大，走遠道的商隊才用這種帶銅扣的風帽，能掛麵紗。大梁這邊會這樣做的，太少。
「是了。」疾風輕輕吐出口氣，「靈州的就是他。」
二人不再逗留，原路退出。
回到正陽院時，院裡的燈已滅了大半，只有趙正儀房中還亮著一點。疾風獨身進去，小九已經回了維德堂。
趙正儀一直沒睡，散著發，裹著件薄衫，坐在地席上看書等著，聽見門響，放下了書：「確認了？」
「確認了。當時雖然離得不近，但長相有七八分能認出來。後鞋幫、袍角滾邊，用的是西夏舊時盤雲紋。風帽里還縫著暗銅扣，是西夏邊地商隊常用的。且他收著的那套衣裳，與我在靈州所見的商隊那日的穿著一樣。」
趙正儀目光從燈芯上移過來：「我讓小九安排人盯著，你好好休息。如果他們商隊出發，你們也立即出發。」
「是。奴婢會安排人把貨品先準備好。」
她擺了擺手，讓人退下，隨後爬上了床，把臉埋進軟枕里。
她是不是該提醒一下裴家，可是這種沒頭沒尾的事情根本沒有依據。而且她現在就是一個少年，為什麼會知道西夏的事？
商隊的事，她是瞞著大家的，連維德堂也不在她名下。她還不想暴露這些。
第二日，林文君來了正陽院。趙正儀還未洗漱，屋裡丫鬟們正輕手輕腳地服侍。林文君掃了一眼，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又很快鬆開。
秋月和春雨忙上前行禮，侍立在側。
「這些事，讓她們伺候就行了。」林文君在榻邊坐下，語氣不重，卻讓趙正儀一愣。
從前確實都讓丫鬟伺候，身子好些之後，她都是自己來，讓她們幫著些，這樣動作更快。可母親從未管過這些，今日為何突然發難？
「儀兒見過母親。您怎地這般早就過來了？」她擦淨了手，端端正正行了一禮，又親親熱熱地挽住林文君的胳膊。
「可用過早食了？如花最近手藝有些長進，我讓她做幾樣給母親嘗嘗。」
林文君沒接她的話，只看著她，目光裡帶著幾分心疼，又像含著點別的什麼。「是不是身子又不舒服了，這個時辰才起。」
「是有些不適。」趙正儀輕咳兩聲，笑了笑，「昨夜睡得沉，起身時頭還昏著。母親莫擔心，已經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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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文君聞言，神色稍緩，又瞧了她一眼。到底沒再追問，只嘆了口氣：
「你年紀也不小了。我和你父親商量著，該給你請個教習嬤嬤，教些後宅規矩。大家閨秀，總得有門技藝傍身。你從前身子弱，我們也不忍逼你。如今好了些，總該學起來了。」
她見女兒不接話，又繼續道：「琴棋書畫，你若有喜歡的，母親給你請先生。你兩個姐妹那邊也有現成的先生，可以先請來給你上兩堂，你自己挑。到時候再給你請更好的先生。」
「我們學這些不是要當那些個藝伎，所以不用你樣樣都精，只是圖個風雅。可好？」
她說得極慢，邊說邊觀察女兒反應。
「你的字雖好，要入那些夫人的眼，只有字是不夠的。高門大戶娶婦，看的不止是門第。你身子本來就比旁人差些，母親不想你日後在婆家抬不起頭。」
趙正儀一直沒有應聲。她只是在心裡慢慢分辨，這番話里，哪些是母親的意思，哪些是父親的意思。
前世她身子也差，這些東西也學了的。
母親確實沒逼她精通，只求她都會，待人接物時不露怯。
「好。」她答得簡短，「只是課業不能安排太密，母親知道，我身子還是吃不住。」
林文君顯然沒想到她這樣輕易便應了，微微一怔，隨即笑開：「好好好，你肯學便好。母親這就去安排。明日吧，你今日不是還要去元府。」
她起身，走到門口，又停住，回頭道，「身子若不適，便少去萬安堂。有什麼不舒服的，請秦大夫過府便是。他到底只是你名義上的師父。」
「都聽母親的。」趙正儀道，「只是師父如今是神醫，早就不上門問診了。能每月定時來給我診脈施針，已是極重的情分。女兒不好有點風吹草動，就請人家跑一趟。」
林文君有些驚愕女兒如此直接的反應。但這番話，又是極有分寸的。她張了張嘴，原本還要再勸的話，便都咽了回去。
也是。秦萬章再不是從前那個隨行的郎中了。宮裡掛了名頭，外頭排著隊求診。他能照看儀兒，已經是極好。若真三天兩頭地請，惹怒了人家確實不好。
「好。」林文君輕輕拍了拍女兒的手，眼裡卻飛快地掠過一點心酸。她確實是看女兒對秦大夫的態度太過親近隨和，而女兒年歲也大了，常去看診怕惹閒話，也怕外人知道女兒依然是個藥罐子，耽誤日後婚嫁。
她沒再多說，轉身出了正陽院。
林文君一走，趙正儀臉色就變了。
「帶上早食，路上吃。」她對春雨交代，臨走時又對秋月補了一句，「你們兩人都跟我走吧。以後在府里，留意著些劉嬤嬤。」
上了馬車，秋月才低聲道：「抱歉，小姐。昨日是我疏忽，沒注意到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