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正儀沒有責怪,在一個院裡有時候很難做到萬無一失。從前都沒出過錯,想來昨夜去萬安堂被看到只是偶然。
她掀開簾角看了一眼外頭,才道:「腿和嘴長在人家身上,攔不住。」
「小姐是懷疑......劉嬤嬤把院裡的事報給了夫人?」春雨問。
「不好說。但母親今日進我屋裡時她剛好不在,恰好又挑了我起晚的時候。」
春雨聽了小姐的話,也覺得有理。「她是府里的老人,不會不懂這些。」
趙正儀思來想去,只能猜劉嬤嬤是心裡不痛快,想說與母親聽罷了。
「她對小姐起了壞心思?」秋月皺眉。
「不是說她是個壞的。她大抵只是覺得憋屈。」趙正儀靠著車壁,慢慢說,「別家院裡,像她這樣的老嬤嬤,早該是管事的了。到我這裡,內院的事你管著,近身伺候是春雨。」
「小姐的意思是,她空有個體面,生了怨懟?」秋月問。
這裡頭,其實是她的疏忽。
春雨是母親給她挑的玩伴,原不過是個三等丫鬟。她信春雨,便一直留在近前。
如今春雨小小年紀已是二等丫鬟,拿的卻是一等丫鬟的月銀。而她身邊始終只秋月一個一等丫鬟。
照理說,她平日出門,該有兩個一等丫鬟,再有嬤嬤隨行。只是她更信任這兩人,很多時候便沒讓嬤嬤跟著。
春雨癟癟嘴,也明白過來了。院裡那些小的最會看風向,平日裡如何恭敬她,無非是看小姐的臉色。
秋月沉默了一會兒,皺眉道:「所以,她是想借夫人的手,壓一壓您。」
「大差不差。」趙正儀閉上眼,語氣淡下來,「她是母親身邊的人,所以從沒讓她沾過要緊的事。可秋月,我如今容不得一仆二主的人待在身邊了。」
兩人連忙跪下,「奴婢只聽小姐的。」「奴婢全聽小姐差遣。」
「起來。不是說你們。我的意思是既然已經發生了,就不能當看不見。」
「那小姐打算怎麼辦?」
「先把她的底摸一摸。」趙正儀道,「我記得她提過,她小孫子在讀書,兒子媳婦想過繼出去擺脫奴籍。
你叫人去打聽打聽,看看那孩子如今什麼情況,家裡又是什麼光景。」
秋月應下。趙正儀又像想起了什麼,睜開眼,低聲道:「別讓母親知道你們查她,劉嬤嬤的事,暫且當不知道。」
馬車慢慢停穩。春雨掀簾一看,有些意外:「小姐,怎麼來成衣鋪了?」
趙正儀沒答,只對秋月道:「你下去買條里褲,挑匹厚實的布,再稱幾斤棉花。」
秋月領命下了車。春雨小聲問:「小姐,買這些做什麼?」
趙正儀伸手摸了摸她的頭,聲音溫溫的:「我餓了。再給我拿塊糕點。」
春雨「哦」了一聲,忙從油紙包里取出一塊糕點遞過去。結果小姐又給她分了一塊,她便全然忘記剛才要問什麼了,小口小口地吃起來。
等秋月抱著布匹棉花回到車上,兩人已經就著茶水吃完了,正用帕子擦手指。
車夫吆喝一聲,馬車重新駛動。
這一回,沒再停留,徑直朝元府去。
趙正儀讓秋月先別在偏廳練字,拿著布匹做些東西,又秋月耳邊低語了幾句。這才邁步進了課堂。
「一個個的,昨天准了你們的假,今天還敢遲到。」
還沒進課堂,就聽見元先生的訓斥聲。趙正儀一腳跨進去,先看了眼外頭的日頭,又看了看先生,才不緊不慢道:「我可是準時到的。先生這個『們』字,應當不包含我吧?」
元結一噎,嘴唇動了動,到底沒挑出她的錯處來。
趙正儀又補了一句:「我哥哥可是派人來請過假的。怎麼,裴長庚也請假了?」
元結冷哼一聲,不接這茬,只把書往案上一按:「還不過來上課。」
她心裡明鏡似的,先生這是不想她課上晚了,又跟那兩個課時混一起。她也不爭辯,乖乖走到自己位子坐下,鋪紙磨墨。
約莫過了快一個時辰,課堂外才響起一陣慌亂的腳步聲。趙弘遠和裴長庚終於來了。
兩人都只請了一個時辰的假,一個前腳一個後腳,頭髮都跑散了。趙弘遠扶著門框直喘氣,裴長庚倒是好些,只額上全是汗。
元先生頭也沒抬,只涼涼地丟出一句:「還知道來。」
趙弘遠正要開口狡辯,被裴長庚拽了下袖子。兩人灰溜溜地進了門,在各自位子坐下。
趙正儀目不斜視,只拿筆在紙上繼續寫著。元先生也不看他們,只留下一句:「你繼續。」
趙弘遠和裴長庚對視一眼,都鬆了一口氣。
課室里又只剩下先生講書的聲音,和外頭一陣一陣的風。趙正儀垂著眼,嘴角極輕地彎了彎。
課間歇息,春雨幾乎是小跑著湊到趙正儀身邊,著急道:「小姐,秋月姐姐被叫回府了。」
趙正儀正用筆在紙上隨意勾著什麼,聞言筆尖一頓,墨在紙角暈開一個小點。「什麼時候的事?」
「剛走沒多久。」春雨的聲音已經有些啞了,眼圈也跟著泛紅,「是夫人院裡的人,只說有事找她。秋月姐姐走時讓我別驚動您。」
趙正儀閉了閉眼,果然。昨日去萬安堂,今日母親來,如今再把秋月叫回去。
秋月這回也是替她受了。
「東西可縫好了?」
「嗯,戴上了。」
她重重嘆了口氣。她知道,她不能攔。若攔了,秋月的下場不會比現在好;若不攔,母親頂多罰她,秋月便還能留。
可到底,是她害了秋月。
春雨不傻。她雖未說透,卻已經猜到了。她垂著頭,整個人都蔫了下去。趙正儀看她一眼,想寬慰兩句,張了張嘴,又覺得沒什麼意義。
她感覺悶悶的,人往外頭走。
另一頭,趙弘遠和裴長庚正為昨日院試的一道題拌嘴。
一個說考官偏好,一個說你破題思路歪了。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響。趙正儀托著下巴,看他們鬧騰,聽著聽著,就走了神。
這樣的午後,這樣的少年,這樣毫無陰霾的鬥嘴。裴家滿門忠烈,卻落得那樣一個結局。
明年,裴長庚還能坐在這裡,為一道題跟人爭得面紅耳赤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