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二妹妹,你怎麼了?」裴長庚不知何時走了過來。他見她出神,忍不住關心兩句。
「沒什麼。就是在想中午吃什麼。」
裴長庚「哦」了一聲,似信非信,也沒追問。
趙弘遠也湊了過來:「先生的菜單有這麼難猜嗎?」
裴長庚立刻拆台:「你那文章改完了?」
趙弘遠瞪了他一眼,轉而對妹妹道:「三妹妹嘴饞了?想吃什麼?」
「我中午約了人,已經和先生說過了,就不跟你們一起吃了。」
趙弘遠立刻扭頭:「誰啊?我認識嗎?男的女的?」
趙正儀睨他一眼,慢悠悠道:「女孩子之間的秘密,三哥也要管啊。」
趙弘遠被堵得一愣,隨即做出個誇張的「我不管了」的表情。裴長庚在旁邊笑。
趙正儀站起身,理了理裙擺,又握了握春雨的手,輕聲道:「你去練字。我完成課業就去赴約。」
春雨吸了吸鼻子,重重點頭。
趙正儀到雙桂樓的時候,顧子言早已在雅間等候。
她剛坐下,小六便遞來一個匣子。
「五千五百兩。當時離京走得急,沒來得及同你結清。多出的五百兩,算我遲付的補償。」
趙正儀看到遞來的匣子,沒有立刻打開,只抬眼看他。這人何時這樣好心了,竟主動給她加息。
顧子言沒錯過她臉上那點狐疑,後槽牙輕輕咬了一下。他在她心裡,人品就差到這個地步麼。
這錢本該兩年前就給。可當時他被指了那麼個官,又被派了個苦差。老頭子還和他鬧掰了,一心想要他吃苦磨一磨他,半分錢都不肯補貼。
他手底下幾處產業要周轉,安排完這些,他那時手裡,滿打滿算也不過三千餘兩。
趙家和林家本就是姻親,一道獻糧,功勞分下來,他這頭能分到多少,全憑本事。這趟苦差事註定要往裡面貼錢打點。
不是不想給,是真給不出。
最後他還是拉下臉寫信和祖父談判,才把這事辦得漂亮。這一趟他既得了皇帝的嘉賞,還占得了顧家本家的一席之地,老頭子那更不必說了。
如今想來,最虧心的,還是這個小丫頭這裡。他摸著杯沿,越想越覺得這五百兩補得有些小家子氣。
「是有點少。」他側頭看向小六,「你再去取兩千兩來。」
趙正儀瞪大了眼。這又是唱的哪一出。她來不及多想,趕緊開口攔住小六,又打開匣子,把裡頭多出來的五百兩一張一張數出來,輕輕推回顧子言面前。
「子言哥哥是臨時接了差事,為的是民生大計,正儀能理解。這錢我不能要。」她要是收了這補償,後頭的話還怎麼開口。
更不能讓他覺得,他們之間只有交易。
「再說,我們白紙黑字寫清楚的。我給你種子與種植之法,若種出一千五百斤,你便結尾款。若沒結......」她頓了頓,目光清亮地看向他,「那便等我及笄,子言哥哥要來我家提親。」
顧子言指尖一頓。他還沒開口,旁邊的小六已經張大了嘴。趙二小姐不會真看中他家公子了吧?兩年了,還記著這茬。
他偷眼去看顧子言,卻見自家公子正盯著趙正儀,像是想從她臉上找出點玩笑的意思來。可那丫頭端端正正坐著,一雙眼黑白分明,笑得又乖又真。
顧子言忽然覺得,這五百兩他不該給,也不該提什麼補償。她分明是在用這筆帳,把他們之間那點關係,牢牢地攥在手裡。
如今她不要錢,反倒讓他自己難做了。
「一碼歸一碼。」他語氣懶散,態度卻不容拒絕。顧子言將推回來的銀票又推了回去。
「不行,那子言哥哥這段你買單吧。本來是我要請你的,歡迎你回來......」
顧子言盯著她,突然把銀票推到了一邊。
小六在旁邊更看不懂了。他低頭給兩人添茶,再抬頭時,趙正儀已經招呼小二進來點菜了。
雅間裡茶香混著外頭街市的喧鬧,熱熱鬧鬧的。趙正儀與顧子言面對面坐著,一個笑得單純,一個神色懶散。
像兩個真正的舊友,也像兩個心照不宣的對手。
小六想,要不他還是出去催催廚房吧。
趙正儀托著下巴,笑得眉眼彎彎。「子言哥哥看起來心情不錯,想來這趟差事,辦得很不錯。」
顧子言點著頭哼了一聲,又別開臉。窗外的光落進來,在他側臉上鍍了一層薄金。這個曾經名滿京城的紈絝少年,如今也終於有幾分可靠的模樣了。
趙正儀看著他,心裡那點盤算,忽然就輕了一瞬。想來,他比她預期的得到的更多。
那這忙,他應該真能幫上。
這頓飯吃得和以往一樣舒服。菜是趙正儀張羅的,顧子言動筷子不勤,卻沒再挑剔。
她說話多,他聽得認真,偶爾一句「還行」,真接起話來又總能一針見血。趙正儀笑他擺譜,他也不惱。兩人之間像隔著一層薄薄的默契,誰都沒碰那提親二字。
小六進來時,見自家公子正給趙二小姐添水,驚得差點絆在門檻上。最後被顧子言一個眼神遣去外頭。他一邊退出去一邊嘀咕,趙二小姐真是好本事。
茶過幾巡,檐下起了風,把窗紙吹得輕輕一響。趙正儀拿帕子壓了壓嘴角,才慢慢收了那副插科打諢的模樣。
顧子言也放下筷子。他知道,她要開口了。
「子言哥哥,我有一事相求。」
「說說看。」顧子言一點不意外。
「我院裡有個人,是南方的,她有個親戚老是欺負她。所以想找人教訓教訓他。」
「就這?」他一不小心把心裡話說了出來。
趙正儀頷首。「你幫我找個人盯著他,有什麼異常就和我說一聲。」
「好。」
「他是個讀書人,你給他使點絆子,讓他不好過,但不能讓他知道是誰在找他麻煩。也不能影響他科考。他能考上,就讓他進京。」
顧子言抬眸。這聽著不像教訓人,倒像監視。可她又要讓人吃苦頭。「你那個下人是個女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