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說古代人都很注重貞潔嗎?怎麼這麼大膽?
「各家注重的是名聲,當然規矩嚴格。但不代表沒有管不住自己的人。」鄭公子看著她,語氣不疾不徐,「但只要不傳出去,名聲就還是好名聲。沒權沒勢的人,想要詆毀,甚至攀咬一口......」
他端著茶杯一步步逼近她,「你覺得他們會因為這樣一場滑稽的逼迫就讓人得逞?」
「讓人得逞了,只會放出一個信號:他呂家無能,可以隨意讓人拿捏。且不說他背後有沒有勢力,那也會讓政敵覺得,呂家不行了。」
「所以你猜,那些攀咬的人會是什麼下場?」他就站在黎瑤咫尺的距離,把茶杯遞給她,「就是范建成這樣的下場。」
黎瑤接過茶杯,茶湯在杯里晃了晃,和她人一樣懵。
「那日你說的沒錯,帕子的材質一分辨就知道實情。丫鬟的帕子料子好歸好,和主子的總歸是不一樣的。」
「所以你當時攔著我?」她試探地問道。
也就是說,如果她那日上前分辨,就會揭露他們無媒苟合的真相。
鄭公子沒有回答她的問題,繼續道:「還有那帕子一看繡工就很普通。那些丫鬟的好帕子,一般都是府里統一採買或繡制,不會是這般粗糙的技藝。真的拿在手上一對比,一目了然。」
黎瑤吞咽了下口水,慶幸自己沒真的上去揭穿。
「黎小姐這麼聰明,我相信你現在也該猜到了,范建成回去之後的結局是誰造成的。」
黎瑤木訥地點了點頭。
事情說完了,鄭公子言歸正傳:「在權貴面前,那些妨礙利益、有損名聲的事情,是不會允許存在的。尤其是對方是自己隨手能捏死的人。我帶你去看這齣戲,是想讓你知道你交給我的東西是什麼。」
「東西?」黎瑤不明白怎麼扯到她身上了。
「我知道黎小姐腦子靈活,有很多新奇的想法。我也很佩服你的能力,這也是我願意和你合作的原因。但......」
他臉上的溫和收了個乾淨:「你交給我的東西,是在寫後宮,寫皇帝無情。我若同意了,不是你有幾條命,就是我鄭家不想活了。」
原來他說的是她寫、抄的歌。
「我和說這些,也不僅僅是因為這詞。還有你之前弄出來那些雪白的......」鹽字他沒說出口,「連我都不敢示給外人看,哪怕是皇子也不敢擺在台面碰。這裡面的水不是我們能踩的。」
他語氣緩和了些,好聲好氣道:「利益涉及太廣,哪怕是最上面的人也不敢輕易動。就算上面接受了你的主意,你以為你這個掌握方法的人能活著?」
半晌,黎瑤都坐在那裡,沒有動彈半分。她還在心裡想,范建成恐怕這時候也沒有想到,自己是被呂家的人整了。他家這輩子恐怕也別想出縣城了。
而她的事比起范建成……
茶水已經涼透了,剛好能緩解她的後怕。
「嗚嗚嗚」她忽然就哭了。
毫無預兆地,眼淚就湧出來了,大顆大顆地砸進茶杯里。她哭得毫無形象可言,很快鼻涕眼淚糊了滿臉,肩膀一抽一抽的,狼狽極了。
「謝謝你。」她邊哭邊說,聲音斷斷續續的,「是我想得太簡單了。我總想顛覆這個朝......我該想到的。我當初只是整理了個科考的冊子,就有人過來爭搶。」
還差點被父母和親哥哥給弄死了。
她抹了一把臉,手上全是淚,又蹭到袖子上,蹭得袖口濕了一大片。
其實她也是有心要試探,她不是傻子,知道鹽在古代的重要性。她就是想看看,這個鄭公子的背景到底多深。
他總是很神秘,維德堂涉獵了很多方面,她弄出來的那些東西,他的接受度也很高,甚至為此開闢了新的事業。
當然,也是她自己想用更好的東西。
還有一方面。有人給了她這麼好一個平台,她想做出點什麼,證明自己在這個時代的價值。她想被看見。作為一個女性,被人看見。
從前比她厲害的人多了去了,她就是尖子生里的鳳尾。她能被人看見,還是她性格活潑,又能歌善舞的。
但在專業上,她依舊是個小透明。畢了業也不過是大廠一顆普通的螺絲釘。
鄭公子站在她旁邊,沒有動。不敢動,他現在是男的。到底誰才是嬌弱小白花?
他就那麼看著她哭,看她哭得毫無體面,哭得痛快淋漓。他也沒有阻止,看她哭成這樣,他大概明白了在哭什麼。
是孤獨,是沒有依仗,是無人知自己的痛苦。是萬千繁華,卻始終沒有容她之處的淒涼,還有那動不動就要沒命的絕望。
這丫頭,膽子大,心眼活,可偏偏對這個世道的險惡一無所知。或者說她不是不知道,只是有人對她散發了善意之後,她又很快忘記了她在封建王朝。
一個制度保護不了普通人的地方。
她以為她還是那個在文明社會裡,以為有才華就一定會被看見、被接納。可她不知道,在這個時代,「被看見」就意味著風險。
「哭完了就擦擦。」鄭公子終於開口,語氣沒有方才那麼冷,也沒那麼硬了,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東西,「我讓人給你打盆水來。」
他轉身往外走了兩步,又停住。
「哭完了,你再想想這世道的底是什麼樣的。我們再來談合作。」
「你說的那些知情的丫鬟僕婦全死了,是真的嗎?」黎瑤突然問道。
他看了眼身旁的秋月,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便出了門,把門輕輕帶上,留黎瑤一個人趴在滿桌狼藉里。
明知故問的話,沒有任何意義。
不管是不是呂小姐的意思,那些人都不可能活著,府里她做不了主。就像當年她被嬤嬤告狀,林文君順著她的意思處置了嬤嬤一樣。
不過是借驢下坡,林文君是一定會處置嬤嬤的,如何處置罷了。至於秋月,讓她挨那一頓打,已經是她在那個時候,能做的最大努力了。
有時候寵愛,只是深宅大院裡的表面繁榮。任何人都不能去動它的根基,包括府里的每個人,甚至是當家做主的趙元禮。
這一點,她上輩子就深有領悟了。
如果她在秋月挨罰之前和林文君爭辯或求情,秋月還要再背一條罪名。不死也會被發賣掉。
他們是不會允許一個下人,欺瞞主家,隱藏不報,讓主子陷入可能的麻煩中。更不會允許自己的孩子,因為一個下人和父母對抗。
但你事後耍耍小性子,他們只會覺得你任性,善良。
她知道,這樣很虛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