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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前路

2026-10-16 11:26:37 作者: 李涯的高級內線1

  年很快就過完了。

  初五一早,天津城落了一層薄雪,細鹽似的,剛沾地就化了一半,房檐上只薄薄存了一點白。

  秋平到保密局時,院子裡已經有人掃雪,竹掃帚刮在青磚上,沙沙地響,她攏了攏圍巾,快步穿過院子,推開行動隊辦公室的門,一股煤爐子的熱氣混著紙墨味撲過來。

  李涯已經到了,正背對著門往爐膛里添炭,聽見響動回過頭來,鼻尖被爐火烤得泛紅,看見她便笑了一下。

  「來這麼早。」他說。

  「醒得早,就早來了。」秋平把包放下,又解了圍巾掛好,「初五不興走親戚,在家也閒著。」

  李涯把火鉗擱回爐邊,拍了拍手上的炭灰:「今年這年過得倒快,一眨眼就破五了。」

  秋平「嗯」了一聲,拿過桌上的暖瓶想倒水,李涯已經先一步把杯子遞過來,另一隻手提了爐上坐著的銅壺,往她杯里續了半杯熱茶。秋平接過來捧著,看他一眼,沒說話,李涯也不說話,只把茶壺放回爐邊,又坐回自己位子上翻文件。

  辦公室里安靜著,只有爐火偶爾「嗶剝」響一聲,窗外的雪下得細細密密的。秋平低頭喝了兩口茶,忽然說:「周棠是不是該回來了?」

  李涯翻頁的手停了一下,沒抬頭:「說是過完十五才回,他老家在安徽,回去一趟不容易,總要待些日子。」

  「那還有十幾天。」秋平把杯子放下,指尖無意識地轉著杯口,「他一回來,天津站又要熱鬧了。」

  李涯合上文件,抬頭看她:「怕了?」

  「怕倒不怕。」秋平迎著他的目光,「只是覺得,年過完了,該來的也快來了。」

  李涯沒接這個話,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把虛掩的窗戶推開一條縫。外面雪已經下大了,紛紛揚揚的,把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枯枝都染白了。他看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壓得有些低:「周棠回來之前,你哪裡也別去,除了站里就是家裡,真有事要出去,叫上我。」

  秋平沒應聲,李涯回頭看她,見她還坐在那裡,低著頭,手指依舊轉著杯口,一圈,又一圈,像在數什麼。

  他心頭一軟,走過去,在她椅子旁邊半蹲下來,仰頭看她,聲音放輕了:「我不是要圈著你。現在是非常時期,盛鄉那件事才壓下去,周棠表面上消停了,可南京那邊什麼心思,誰也說不準。他回安徽這些天,少不得要跟周延鶴通通氣,回來之後動作只會更大,我是怕你……」

  「我知道。」秋平打斷他,把手覆在他膝蓋上,「我知道你是為我好。我就是……心裡不踏實。」

  

  李涯看著她,點了點頭:「我懂。」

  他站起來,把秋平從椅子上拉起來,牽到爐子邊坐下。爐膛里的火已經燒旺了,紅通通地映著兩人的臉,秋平的手被他包在掌心裡,一點點焐熱。她看著爐火,忽然說:「這雪,不知道要下到什麼時候。」

  「下不長的。」李涯說,「正月里的雪,落地就化,明天太陽一出來,街上就幹了。」

  秋平側過頭來看他:「你倒是什麼都往好處想。」

  李涯笑了笑,沒說話,只是把她的手又握緊了些。

  接下來幾天,日子過得波瀾不驚。秋平每天按時上下班,手頭的事不多,大多時候是在整理年前積下來的幾份舊檔案。

  李涯這些天倒是忙了起來,行動隊又接了兩個案子,都是些無關緊要的小事,抓了幾個倒賣軍需物資的小販,審了兩天,也沒審出什麼大花樣。李涯回了家還要處理些別的事,秋平也不多問,兩人默契地誰也不提那些壓在心口上的話。

  初八那天,雪已經全化盡了,太陽明晃晃地照著,街上的青石板被洗得發亮。秋平下班路上經過老城根,看見兩個半大孩子蹲在牆根下玩彈珠,陽光落在他們黑黢黢的小手上,亮閃閃的。她站著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易縣老家,也是這樣乾冷的冬天,她和姐姐蹲在牆根下玩石頭子,手指凍得通紅,可從來不覺得冷。

  回到馮家,堂屋裡坐著一個陌生的中年男人,正和馮先生說話。秋平剛邁進門,那男人便站起來,朝她客氣地欠了欠身。馮先生介紹道:「這是永昌糧棧的孫掌柜,來跟我對年前那批貨的帳。書瑤,給孫掌柜倒杯茶。」

  秋平應了一聲,放下包去倒茶,她端著茶杯走過來,孫掌柜忙雙手接了,目光在她臉上停了極短的一瞬,很快便收回去,笑著說:「馮小姐越來越像馮太太年輕時候了,在外面讀了幾年書,氣質都不一樣了。」


  秋平笑了笑,沒多說話,馮先生把話頭接了過去:「她在外面跑野了,現在回來收收心,跟著我學學怎麼做生意才是正事。」

  孫掌柜連連點頭,又和馮先生說起年後糧價要漲的事,秋平在旁邊坐了一會兒,起身說去廚房幫馮太太。進了廚房,馮太太正在切臘肉,見她進來,壓低聲音說:「這孫掌柜,跟你爹做了十幾年生意了,人倒是信得過。就是這些天總來,一回生二回熟的,我看他那人,眼睛沒離開過你身上。你爹說,他想給你說親。」

  秋平一愣,隨即有些哭笑不得:「媽,您跟爹別亂點鴛鴦譜了。」

  馮太太把臘肉片碼進盤子裡,拍拍手,像是笑,又像是嘆:「我哪能點你的譜,我跟你爹也就是聽聽,沒應。你的事,我們做不了主。」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李隊長的事,我們更不摻和。」

  秋平耳朵根發熱,轉身去灶上添柴,佯裝沒聽見。鍋里的粥正咕嘟咕嘟冒著泡,米香混著臘肉的咸香,滿廚房都是。

  吃過晚飯,孫掌柜走了。秋平陪馮先生坐了一會兒,馮先生喝了幾口茶,忽然說:「孫掌柜那人,你應該看得出來,不是為生意來的。他家的那點心思,我自然是回絕了的,你娘也不同意,不過,他這個人沒壞心,你別冷著人家。」

  秋平說:「我明白。」

  馮先生點點頭,又看她一眼,像是還想說什麼,到底沒有開口,只揮了揮手:「上去歇著吧,今天早點睡。」

  秋平上了樓,卻沒有馬上睡,她坐在窗邊,把李涯送的那枚銀書籤拿出來,在燈下看了又看。書籤背面的字在燈影里微微反著光,她用指腹順著那行小字輕輕划過去,很淺,像觸摸一道癒合了的小傷口。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李涯書房裡看見的那本《論持久戰》。她不知道李涯是什麼時候開始看那本書的,也不知道他看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但那一刻她忽然有了一種很奇怪的預感——李涯已經看到了結局。

  他正在為她,找一條能走通的路。

  而這條路,她自己到現在還沒有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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