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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花燈

2026-10-16 11:26:39 作者: 李涯的高級內線1

  初十傍晚,秋平從保密局出來,李涯的車停在門口,他坐在駕駛座上,見她出來,按了一下喇叭。秋平走過去,拉開車門坐進去,車裡開著暖風,熱烘烘的。

  李涯穿著一件深色的大衣,裡面是墨綠的高領毛衣,整個人在灰藍的暮色里顯得格外清瘦。

  「帶你去個地方。」他說。

  「哪裡?」

  「到了你就知道了。」

  車子出了城,往海河下游的方向開。秋平也不問,只靠在椅背上看窗外。路兩邊的積雪已經全化盡了,田埂上露出一塊一塊的褐色泥土,有幾隻灰雀在路邊啄食,車一過,便撲稜稜地飛起來,散進暮色里。

  車停在了海河邊一座廢棄的碼頭上,李涯先下了車,繞到後備箱裡拿出一條厚毛毯,又走回來拉開秋平這邊的車門。

  河水在低處無聲地流著,河灘上到處是卵石和枯葦,風很硬,但已經不像冬天裡那麼刺骨了。李涯把毛毯鋪在河堤的石階上,自己先坐下,然後仰起臉看她:「坐這兒。」

  秋平笑了一下,走過去坐到他旁邊,李涯把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肩上。兩個並排坐著,面前是緩緩東去的海河,遠處河心上泊著幾艘舊駁船,昏黃的漁火在水面上晃成一串碎金。河面很寬,從對岸吹來的風裡帶著一點微腥的潮氣。

  「這河,是天津人的命。」李涯開口說,目光落在水面上,「我有時煩得很,就開車來這兒坐坐,也不幹什麼,就看看水。」

  

  秋平沒說話,只把頭往他肩頭靠了靠。

  「後來走的路多了,才知道水也不是一路東去的。九曲十八彎,有時候它也向南,也向北,遇到山就繞個彎,繞不過去,就停下來,等積夠了水,再漫過去。」

  他側過頭,目光在夜色里顯得很亮,又很深:「秋平,你是我的那個彎。」

  秋平鼻子一酸,把臉往他肩上埋了埋:「又說這種話。」

  「是真話。」李涯的聲音很低,「以前我不信命,現在想一想,我能從延安回來,能在天津遇見你,都是命。每一步,哪怕是錯的,都把我往你這兒推。」

  秋平沒接話,她閉了閉眼,河風從衣領里灌進來,有些涼,可她的胸口是熱的。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李涯,你有沒有想過,等有一天,這裡的一切都結束了,你要去哪兒?」

  李涯沉默了很久,說:「我想過很多次。以前覺得,自己應該會死在哪兒。現在不這麼想了。」

  「怎麼想?」

  「想著,如果還能活著,就找一個靠水的地方,蓋兩間房,一間做書房,一間做臥房。門前再種一棵棗樹。」

  秋平抬起頭來看他:「為什麼要種棗樹?」

  李涯看著她,笑了一下:「因為我第一次見你,你背後就有一棵棗樹。」

  秋平的眼眶一下就熱了,她偏過頭去,望向河對岸那片模糊的燈火,努力把眼淚逼回去。過了好半晌,她才啞著嗓子說:「李涯,你這個人,要把人心裡那點東西都翻出來才罷休。」

  李涯沒說話,只伸過手來,把她被風吹亂的頭髮攏到耳後。然後,他低下頭,很輕地,吻了一下她的額角。

  那晚的風很冷,可他們一直坐到深夜。

  正月十五,元宵節。

  馮太太一早起來就在廚房忙活,糯米粉、芝麻餡、桂花糖,在案板上擺了一溜,要包元宵。秋平也系了圍裙幫忙,手上沾了糯米粉,白撲撲的。馮太太一邊包一邊絮叨:「今晚你爹請了幾個老夥計來家吃飯,你要是不自在,就去李涯那兒。年輕人別總陪著一屋子老頭兒。」

  秋平沒接話,只低著頭搓元宵,馮太太看她那副模樣,嘆了口氣,笑著說:「我算是看出來了,這丫頭的心,已經飛了。」

  傍晚,秋平到底沒去李涯那兒。馮家來了幾位客人,都是跟馮先生有幾十年交情的老商戶,推杯換盞的,倒也熱鬧。秋平作陪,席間有位姓陳的老先生,在估衣街開了三十多年綢緞莊,幾杯黃酒下肚,絮絮叨叨說起當年跟馮先生一起押貨闖關東的舊事,說著說著,竟抹起眼淚來,說:「老馮啊,咱們這一輩子,都是從槍子縫裡滾過來的。現在生意做得再大,晚上閉上眼,心裡還是空落落的。」

  馮先生給他滿上酒:「陳老哥,都過去了。來,吃元宵。」

  秋平在一旁聽著,心裡忽然漫上一陣說不上來的滋味。她看見馮先生鬢角的白髮在燈下亮得刺眼,看見馮太太眼角的細紋里藏著的笑,這些跟她沒有血緣的人,卻給了她一個家。


  散席後,秋平幫著馮太太收拾,馮太太不讓她碰涼水,只讓她把剩菜歸置好。秋平一邊歸置一邊說:「媽,今天那陳伯伯說的話,挺讓人難過的。」

  馮太太動作不停,語氣很淡:「他們那輩人,見得太多了。你爹剛做買賣那會兒,天天把頭別在褲腰帶上,能活下來就是運氣。」她頓了頓,抬頭看秋平一眼,目光里有心疼,「你比我們更難,我們那會兒,好歹還知道家裡有個人等著。你呢,一個人撐在當中,連個能說知心話的人都沒有。」

  秋平鼻子一酸,忙轉過身去擦灶台:「我沒事。再說,不還有你們嗎?」

  馮太太沒再說話,只輕輕嘆了口氣。

  夜裡,秋平剛洗了澡出來,就聽見樓下巷子裡傳來兩聲汽車喇叭,她走到窗邊撩開窗簾,看見李涯的車停在巷口。

  她換上衣裳下了樓,輕手輕腳地推門出去。巷子裡掛滿了紅燈籠,把青磚路面照得一片暖融融的紅,李涯靠在車頭,見她出來,朝她揚了揚下巴:「上車。」

  「這麼晚還出去?」秋平走過去。

  「打聽了,今天估衣街有燈會。」李涯替她拉開車門,「我猜你在家待著也悶。」

  秋平坐進去,笑:「你倒像是會猜人心思。」

  李涯繞過來上了車,發動引擎:「不是會猜,是知道你。」

  車子拐出巷口,朝老城方向開去。估衣街果然熱鬧,花燈掛了滿街,人擠著人,像一條緩緩流動的河,李涯尋了個地方把車停下,兩人步行進去。

  燈市亮如白晝,紅色的、黃色的、白色的燈籠一串串從街這頭連到那頭,上面寫著燈謎,有猜字的、猜物的。大人孩子都仰著頭看,笑聲、叫賣聲、鑼鼓聲攪在一起,熱騰騰的。

  秋平被這氣氛感染,臉上不自覺地露了笑。李涯走在旁邊,把她護在里側,不讓擁擠的人潮碰到她。她偶爾停下來看一盞燈,他就站在她身後等著,也不催。她看中了一盞兔子燈,剛想問價,李涯已經掏了錢,把竹柄塞進她手裡。兔子燈做得精巧,紙糊的肚子透出暖黃的光,眼睛用紅墨點了兩粒,活靈活現。

  秋平提著兔子燈,跟在他身邊,像個小姑娘。她自己也沒察覺,嘴角一直翹著。

  回去的路上,秋平把兔子燈擱在腳邊,兩人都沒有說話。車子駛過海河大橋時,河面上漂著一盞盞河燈,星星點點,像銀河落進了水裡,秋平望著窗外,眼睛裡蒙了一層薄薄的水光。

  李涯側過頭來,低聲說:「困了?」

  「沒有。」她說,「就是想,這一年,總算又過去了。」

  李涯沉默了一會兒,說:「等天暖和了,咱們再去海邊走走。」

  秋平閉上眼,輕輕「嗯」了一聲。

  車子一路往城東開去,路過保密局門口時,秋平看見二樓周棠辦公室的燈亮著。

  周棠從安徽回來了。

  兩人都沒有說話,但都看到了那扇窗里的光。

  像是深冬里最後一片沒落盡的葉子,還掛在枝頭,風一吹,就要掉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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