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的一天傍晚,余則成在保密局後門叫住了秋平。
兩人站在那棵茂盛的梧桐樹下,余則成說:「周棠下周要帶隊去塘沽查一批貨。是衝著我們來的。」
秋平心一沉:「什麼貨?」
「根據地急需的藥品和醫療器械,一部分仿綢緞,底下打掩護。從天津港進來,不能再用馮家那條線,周棠現在盯得緊。」余則成聲音壓得很低,「這批貨太大了,原先的路線只能走閘北,但我懷疑那個方向已經被周棠的人盯上。我們得換個更安全的路子,時間緊迫,下周五夜裡,最遲不超過下下周二必須轉移。」
秋平聽著,沒有馬上說話,她知道這事的分量。如果被周棠截了,損失的不僅是物資,還有一整條運輸線,以及後面成千上萬根據地軍民。她沉默片刻,說:「我有什麼能做的?」
余則成看了看她,目光里掠過一抹猶豫,最後說:「馮家商號有一條自己的貨運通道,從南市到北塘,走小清河的支流,不經過閘北。你能不能讓馮先生出面,把這批貨混在馮家的布匹和糧油里運出去?路線是現成的,但風險極大,如果被抓到,馮家就全完了。」
秋平抬頭望了望天,梧桐葉間漏下來幾點將盡的日光,落在她身上,像碎金子。她說:「我去跟馮叔說。」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實在不行,我親自押船。」
余則成怔了一下,搖頭:「你不能去,周棠的人已經認識你了。」
「可這條路,只有馮家的人走得了。」秋平說,「我去了,就算被查到,也還能用『替家裡看貨』的由頭周旋。換別人,連周旋的餘地都沒有。」
余則成沒再勸,只說了一句:「如果被發現了,先保命。」
秋平回到辦公室時,李涯已經走了。他留了張字條,壓在墨水瓶下,寫著:「我去站長家,有事往家裡打電話。」字條上的字還是一筆一划,工工整整,像他這個人。
秋平把字條收進抽屜里,坐在椅子上,看著對面那張空著的辦公桌發了會兒呆。夕陽照進來,把他椅子上的搭著的外套照得發亮。人不在,可她覺得滿屋子都是他的氣息。
過了好一會兒,她突然把臉埋進掌心裡,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只一下,又直起來,仰起臉,把不知道什麼時候落到腮邊的一滴水抹掉。
她起身,拉開門走出去。
周五,入夜。
小清河的支流在天津城北拐了道彎,岸邊蘆葦足有一人高,風吹過去,像黑色的浪。馮家的兩條貨船停在蘆葦後,船上裝的是糧食包和一卷卷粗布。第三艘船泊在更靠里的位置,船艙里塞著一排排蒙著油布的箱子。
秋平立在最外側那條船的船頭,穿了身深色短衫,頭髮用黑布包住。夜色濃得化不開,河面上什麼也看不清,只有水聲,汩汩地響。
秋平正要說話,遠處岸上忽然傳來幾聲狗吠,接著是兩道手電光從左側掃過來,掃過蘆葦,掃過船身,定住了。
「停船!」岸上有人喊,「保密局查貨!」
秋平呼吸一窒,她飛快地判斷,來人不多,只有三四個,但手電光從兩個方向交叉掃來,顯然是在岸邊設了卡。船已離岸半丈,勉強還在淺水區。
她回頭對船工低喝:「別停,往蘆葦深處劃!」
船工猶豫了一下,一咬牙,撐篙點水。可那幾條船沉重,想走快並不容易。手電光追過來,有人罵了一聲,接著聽見拉槍栓的金屬聲,冷冰冰地響。
「再不停船,開槍了!」
秋平站在船頭,心口狂跳。她看著那道逼近的手電光,忽然伸手摸向腰間。那裡別著一把小刀,匕首長短,是為了防備路上意外,不算趁手的傢伙。
可還沒等她再動,最靠近岸的那條船,忽然起火了。
火是從一捆糧食包上燒起來的,不知是誰打翻了馬燈。火勢很快蔓延,岸上的人被火光閃了眼,槍口偏了偏,接著「砰」的一聲,打在了船沿上。秋平就勢一矮身,翻進了船艙。船工也紛紛跳下岸,往蘆葦叢里鑽。秋平趁亂從船尾滑入水裡,冰涼的河水猛灌進衣服,她憋住一口氣,朝著最靠里那條船游去。
船已經點著了,火光照亮了整片河灣。遠處不知是誰在喊,又有槍響。秋平摸到船尾的鐵環,爬上去,打開艙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箱子。她顫抖著拆開一角,裡面是藥品,用油紙包著,碼得結實。
她赤腳站在滾燙的甲板上,河風一吹,渾身發寒。
不能被抓到。
她抱起一箱藥,又拖出兩箱,找到一根斷開的纜繩,把三箱藥捆在一起,推入水中,自己跟著跳下去,趴在箱子上,用手臂划水,借著暗流朝下游漂去。
身後,火光沖天,槍聲和喊聲都遠了。
秋平在天色將明的時候游到一處野渡口,人和箱子都被早起的漁民發現,送到了馮家一處鄉下貨棧。馮先生得到消息,趕在晌午前親自把她接回城裡。馮太太一見她濕淋淋的樣子就哭了,手忙腳亂地讓她換衣裳,又讓人熬薑湯。秋平靠在椅子上,嘴唇凍得發紫,卻一句疼也沒說。
下午,李涯的電話來了,一接通就問:「昨晚小清河的事,你在不在場?」
秋平捧著電話,聲音還帶著一點沙啞:「我在家,馮叔說貨船被查了,還著了火,我剛聽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李涯說:「昨天有人看見馮家的船在城北被燒,今晚站里開會討論。你要是沒休息好,就明天再來。」
秋平說:「我沒事,明天我去。」
掛了電話,她慢慢坐回椅子裡,望著窗外的天,心想,李涯剛才那一下沉默,究竟是在等她實話實說,還是已經信了她的話。
她分不清了。
窗外天色灰藍,像一張被水洗舊了的紙。紙的一角,正慢慢地、慢慢地洇出一片暗來。
第二天,秋平到保密局的時候,樓道里已經傳開了。城北河灣的事,被定為「共黨偷運物資,在查扣過程中縱火滅跡」。負責這次行動的,是周棠。他在會上說,馮家的船出現在現場,船上的人跑了,到底是遭共黨利用,還是「馮家有通共行為」,還得深查。
吳敬中先讓眾人散了,又單獨把李涯和周棠叫進去,關上門密談。秋平坐在辦公室里,窗外的蟬聲一陣接一陣,叫得人發躁。大約過了半個鐘頭,李涯推門進來,臉色比外邊的天還陰。
他走到秋平面前,站定,居高臨下看著她,問:「書瑤,昨晚那條船,到底是不是馮家的?」
秋平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那雙眼裡滿是血絲,還有壓到極限的克制。她吸了口氣,語氣平靜得連她自己都覺得可怕:「馮家的船被查了,我現在說什麼你都不會信,還是等站長定論吧。」
李涯沒再逼她。他解開領口那顆扣子,轉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她,說:「周棠要帶人來查馮家的貨棧和帳房。我攔不下來,只能替你爭取了一個機會——明天,你親自去站里見他,把馮家跟那批貨的關係說清楚。」
秋平沒有告訴李涯,昨晚從河裡爬上來時,她帶走的那三箱藥品,已經安全送到了組織手中。她也沒有告訴他,馮家那兩條被燒的船,是馮先生自己點的火。火燒掉了一切痕跡,也把周棠最直接的證據,燒成了灰。
但周棠顯然沒打算罷手。
隔日,秋平在辦公室里翻到一份內部通報,上面寫著:「據查,城北河灣共黨偷運案中,現場有兩條民船歸屬於馮記商行名下,船工四人在逃,一人已獲。已供稱當晚受一名年輕女子指揮,該女子疑似馮家小姐馮書瑤。」
秋平看著「疑似」兩個字,心一點點沉下去。
正在這時,門被人推開。周棠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兩個行動隊的外勤。
「馮秘書,」周棠笑得禮貌,「有點事,想請你配合一下,問幾句話。不會太久。」
秋平放下通報,慢慢站起身。她沒有看向門口,而是把目光投向走廊盡頭,那裡空蕩蕩的。
她深吸一口氣,理了理衣擺,朝門口走去。
路過李涯辦公室時,那扇門緊閉著。她知道,他去找吳敬中了。
而周棠站在她身後,聲音像一條細蛇,貼著她耳後冷颼颼地爬過:「馮小姐,你有權保持沉默。不過,我覺得你會說的。」
秋平沒有回頭。
樓道里暗沉沉的,只有頭頂那盞燈,發出極細微的電流聲。
她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