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在保密局地下一層,西側最裡面那間。秋平以前只從門口經過,從來沒進去過。
屋子不大,四面牆刷著灰白塗料,牆角有一道排水槽,槽邊顏色略深,像是什麼液體乾涸後留下的印子。頭頂一盞鐵罩燈,光很硬,從正上方壓下來,人的影子全縮在腳底,小小的一團,像被踩住了。
周棠讓人搬了把椅子,請她坐。秋平坐下來,把背挺直,手放在膝蓋上。對面是一張長桌,周棠坐在桌後,旁邊一個記錄員攤開了本子。
「馮小姐,不用緊張。」周棠倒了杯水推過來,「就是隨便聊幾句。你們馮家在天津做了這麼多年生意,各條路都熟,有些事我們搞不明白,興許你一句話就點透了。」
秋平看著那杯水,沒碰。她笑了笑,笑容像隔著一層什麼,客氣而疏離:「周處長想問什麼,我知道的,自然會說。」
周棠也不繞彎,直接問:「大前天夜裡,小清河蘆葦灘,你們馮家的兩條船,是怎麼開到那兒去的?」
秋平微微皺眉,做出回憶的樣子:「馮家的船平時都在南市貨棧裝貨,小清河那一帶,我聽我爸說,是有條老河道,早年走過貨,後來荒廢了。至於那天怎麼會在那兒出現,我確實不知道。」
周棠「哦」了一聲,翻開一份材料,低頭掃了一眼,又抬起頭:「可是被抓的船工說,當晚在船上看見了你。馮小姐,這個怎麼解釋?」
秋平笑了笑,搖了搖頭:「周處長,船工我也認識,好幾個都是馮家的老夥計。如果真有人在我家船工面前說看見我,那也只能是看錯了。我那天一整天都在家,家裡人可以作證。」
周棠把那份材料轉過來,推到秋平面前。她低頭一看,是一份訊問筆錄。船工的名字被墨塗掉了,只留了內容。上面寫著:「是小姐在船上,天黑,但聲音像,身段也像。我們只管划船,別的不清楚。」
秋平抬眼,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只是輕輕把筆錄推了回去:「周處長,做生意的都知道,碼頭船工最怕沾事,尤其是這種要命的案子。為了脫身,什麼話不敢說?尤其還是照著旁人的意思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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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棠的眼神變了變,像被刺到了什麼,但很快又恢復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那馮小姐的意思是,我們逼供了?」
「我沒這麼說。」秋平的聲音不疾不徐,「我只是提醒周處長,馮家在天津不算小門小戶,您今天請我進來,我配合。但要是僅憑一份船工的『聲音像、身段像』,就給馮家定了通共的罪,那以後這天津的商戶,還有誰敢跟保密局打交道?」
周棠盯著她,良久,笑了一聲:「馮小姐好口才。放心,我今天只是請你說清楚,還沒打算給誰定罪。」
他話鋒一轉,突然問:「馮小姐認識城北中學一個叫宋旭東的國文教員嗎?」
秋平心裡一凜,宋旭東應該就是前些日子跑掉的「宋老師」。她面上不動,歪頭想了想,說:「城北中學?不太熟。不過馮家每年都往幾所學校捐些書本文具,經手的是我爹,我很少直接跟學校的人打交道。」
周棠把這個名字帶過,又問了幾個關於馮家商行經營範圍、最近新進貨物的問題。秋平一一答了,滴水不漏。
約莫過了二十來分鐘,周棠站起來,笑著說:「好了,今天先到這。馮小姐可以回去了,要是還有什麼問題,我們再找你。」
秋平起身,微微點頭,走到門口時,周棠忽然補了一句:「馮小姐,回去路上小心點。小清河那帶最近不太平,別再去那種地方了。」
秋平回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極淡,像在聽一句無關緊要的閒話。她沒應聲,抬腳走了出去。
從地下一層出來,秋平在樓梯拐角碰到了李涯。
他站在那裡,一隻手插在褲袋裡,另一隻手垂著,像已經等了很久。看見她,他的目光先落在她臉上,快速掃了一遍,然後才開口:「他們沒為難你吧?」
秋平走到他面前,仰起臉笑了笑:「沒有,問了幾句話,就讓我出來了。」
李涯沒動,只是看著她。他的眼神里有太多東西,秋平不敢全看,低頭看自己的鞋尖。沉默了片刻,李涯轉身往樓上走:「回辦公室。」
秋平跟上去。兩人一前一後走著,走廊里的燈壞了一盞,一段明一段暗。經過那盞壞燈的時候,李涯忽然慢下步子,手背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腕,又收回來了。秋平心頭一顫,像被那一下碰到的地方燒了起來。
到了辦公室,李涯把門關上,站在桌邊沒坐。秋平也站著,兩人之間隔著一整個房間,卻比任何時候都近。
「周棠是不是提了船工的事?」李涯問。
「嗯。」
「那你怎麼說的?」
「我說船工的話靠不住,馮家不能憑一份筆錄就被扣通共的帽子。」秋平說著,抬頭看他,「周棠沒有證據,他只能嚇一嚇我。」
李涯沉默了一下,說:「他不會只嚇一嚇你。周棠這個人,咬住了就不鬆口。今天叫你問話,只是第一步。後面還會查貨棧、查碼頭、查你們家的帳房先生。你自己……」
他停了一下,聲音忽然低下去:「你自己當心些。有些事,能不沾就別沾。」
秋平聽懂了他話里的意思,她忽然覺得心口有些酸。她走到李涯面前,抬頭看他。他眼底有紅絲,嘴唇抿得很緊,下巴還泛著一點青。她忽然伸手,輕輕撫了一下他緊皺的眉頭。李涯明顯地僵了一下,沒躲。
「你昨晚沒怎麼睡吧?」她問。
「還好。」他說,聲音有些啞。
「李涯。」她忽然叫他的名字,極輕,極認真,「你對我的好,我都記得。」
李涯看著她,喉頭滾了一下。他伸手把她攬進懷裡。秋平沒有掙,把臉貼在他胸口。他心跳很快,快得有些慌。
「你別怕。」他在她發頂低聲說,「有我在,周棠動不了你。」
秋平閉上眼,在他懷裡很輕地點了一下頭。可心裡另一個聲音卻在說:如果有一天,持槍站在你對面的人是我,你還會不會說「有我在」?
她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