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馮家商行的北貨棧被查了。
動靜不大,只去了幾個便衣,說是「例行檢查」。翻了大半個上午,帶走了一些帳冊和幾箱沒拆的貨物,說是回去核驗。馮先生打了幾個電話,臉色很不好。馮太太急得飯都沒吃,秋平陪在一邊,把茶端到馮先生手邊,又替馮太太順了順背,只說了句:「咱家沒做虧心事,讓他們查。」
馮先生看了她一眼,沒說話。等馮太太回屋休息了,馮先生才低聲說:「那晚的貨,剩下一部分還在老宅地窖里。周棠要是真較起真來,光查帳本不夠,一定會重新把馮家從上到下翻一遍。」
秋平沉聲說:「地窖里的東西,得儘快轉移。我明天晚上安排人,等天黑透再動,從後巷走,分三批,送到三個不同的地方。帳面上我已經讓帳房先生把幾筆舊帳做了平帳,看不出新進的貨。周棠要查,只會查到我們想讓他看見的。」
馮先生點點頭,又說:「李隊長那邊,你打算怎麼交代?」
秋平沉默了一會兒,說:「不用交代,只要我不承認,他就會往下壓。」她頓了頓,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現在只能利用他這點情分。」
馮先生嘆了口氣:「你這是往自己心口上扎刀子啊。」
秋平沒接話。她走到窗前,看見院子裡那棵桃樹的花都謝完了。她想起延安的棗樹,想起那年秋天她站在教室窗外,看馮劍在黑板上畫風的示意圖。
當天半夜,秋平把最後一批貨從馮家後巷送走。巷子裡黑漆漆的,牆根有隻貓突然竄出來,把她嚇了一跳。她貼著牆站了一會兒,確認沒人跟著,才從角門回去。
第二天到保密局,一切如常,李涯在開會,周棠沒來。她照常整理文件、接電話,甚至還在午休時跟隔壁辦公室幾個女文員聊了幾句新出的電影畫報。沒有人看出她一夜未眠。
下午李涯回來,臉色不太好看。他讓秋平把門關上,說:「城北那個宋旭東,抓到了。」
秋平手上的文件差點滑下去。她穩住心神,問:「在哪兒抓的?人還活著嗎?」
「在保定。人還沒押回來。」李涯說,「周棠明天去接,他要從宋旭東嘴裡把天津的整個學生網絡都挖出來。這回他誰也沒讓碰,連情報處的人都用他自己的。」
秋平心沉到底。宋旭東是條大魚,他若開口,損的可不止幾個學生。城北教工宿舍曾經設過聯絡點,雖然已經撤了,但房子租借的中間人、幾個送過東西的交通員,仍有可能被順藤摸出來。
她必須搶在周棠把人審出來之前,把線斷乾淨。
可周棠現在防她防得緊,所有動作都背著她。她唯一能利用的,只有李涯。
第二天傍晚,周棠果然帶人離站,前往保定押解宋旭東。他走前還特意到行動隊辦公室門口晃了一圈,笑著說:「馮秘書,明天見。」
秋平微笑點頭,等他走遠,她才轉身看向李涯。李涯正站在窗前,手插在褲袋裡,像在想事。她走過去,輕聲問:「宋旭東這個人,會供出很多東西嗎?」
李涯側過頭看了她一眼,目光有些深:「他跟你有沒有關聯?他開口會不會牽扯到你?」
秋平不躲不避:「應該不會,但是我聽說他以前在城北教書,認識不少人。如果真的供出一大串,那天津城裡又要亂了。」
李涯把目光投向窗外,像在猶豫什麼,過了片刻才說:「周棠明天才到保定,人押回來至少後天。路上兩天天,審問再加三天。這一禮拜,城裡還不會亂。」
秋平點點頭。她聽出了他話里那層未說盡的意思——他給了她時間。
當天深夜,秋平把宋旭東落網的消息遞了出去。同時,她讓羅掌柜轉告余則成:城北的舊聯絡點雖然撤了,但參與過租房和送東西的人,有一個算一個,都要馬上離開天津,至少避到北平或鄉下。所有跟宋旭東有過直接接觸的交通員,全部切斷聯繫,改走新線。
做完這些,已經是凌晨三點。秋平回到馮家,躺在床上,渾身像散了架,腦子卻異常清醒。
她翻了個身,看著紗帳頂,想到周棠,想到宋旭東,想到那些還沒安全撤走的人。然後又想到李涯。他明知道她在做什麼,明知道那些時間和信息如果被她利用,會對周棠的行動造成毀滅性的打擊,可他還是說了。他選擇了告訴她。
秋平想,如果現在有一把尺子,能把「李涯對她的好」和「李涯對黨國的忠」放在一起比一比,她猜不出哪一邊更重。也許李涯自己也猜不出。這個人,正被什麼東西從中間一點點撕開。
她閉上眼,在心裡做了一個決定——不管將來如何,宋旭東這一局,她必須贏。不是為了組織,而是為了那些如果晚一步就會死的人。
至於她和李涯,等這場雨下完再說。
窗外開始下雨了,淅淅瀝瀝的,像誰在遠處輕輕翻動著一本舊書,一頁一頁,都是他們走到今天不敢細看的字。
雨下了一整夜,到天亮時還沒有停的意思。
天津衛的春天本來就短,這雨一下,倒把最後一點寒氣從地縫裡逼了出來。街邊的梧桐葉子被雨水洗得發亮,綠得有些刺眼。秋平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雨線從屋檐上掛下來,像無數根細而韌的繩子,把天和地縫在一起。
秋平站在二樓走廊盡頭那扇窗邊,看著雨幕里的院子。院門大開著,兩輛黑色轎車一前一後駛進來,輪胎碾過積水的路面,發出沉悶的「嘩」聲。第一輛車停穩後,周棠從后座鑽出來,撐開一把黑傘,整了整衣領,沒有急著進屋,而是側過身朝第二輛車抬了抬下巴。
第二輛車的車門從外面被人拉開,先下來的是兩個行動隊的人,一左一右架著一個人。那人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舊夾襖,頭髮被雨淋透了,貼在額前,看不清臉,身形清瘦,整個人被架著,腳幾乎拖在地上,像一片被水泡軟的紙。
那就是宋旭東了。
秋平的指尖搭在窗框上,指節微微泛白。她看著宋旭東被架著穿過院子,經過那棵被雨打得歪了頭的梧桐樹,然後消失在門廊底下。她數了一下:從院門到門廊,他走了大約十二步。每一步都沉甸甸的,像踩在所有人懸著的心上。
她知道,宋旭東只要開口,城北那條線就會像被抽了線的毛衣一樣,一圈一圈地散開。她已經讓羅掌柜把大部分相關的人轉移了,但「大部分」不是「全部」。總有一些來不及走、走不了、或者自以為安全的人,像零散的線頭,還露在外面。
她放下手,轉身離開窗邊,往走廊另一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