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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曹四

2026-10-16 11:26:52 作者: 李涯的高級內線1

  秋平已經把茶壺裡的舊茶葉換掉了。她今天沏的是濃茶,泡得發苦,李涯進來時喝了一口,沒皺眉頭,只把杯子放下,說:「今天別到處走動,宋旭東的事跟你沒關係,但也別讓周棠的人找到由頭。」

  秋平抬眼看他:「你呢?他是不是叫你去看了?」

  李涯解開領口最上面那粒扣子,整個人透著一股從濕冷裡帶進來的寒氣。他說:「還沒有。宋旭東嘴硬,周棠要親自問,誰都不讓進。我早上去找過站長,站長的意思是,先關兩天,等他鬆口了,再決定下一步。」他頓了頓,像在措辭,「周棠想用他釣魚。」

  「釣誰?」秋平問。

  「天津的地下黨。」李涯說,「宋旭東不是單線聯繫,周棠相信他手裡攥著整個城北的學生網絡,甚至更大。他要把能摸出來的都摸出來,再一網打盡。」

  秋平低頭繼續整理面前的文件,紙頁在手指間翻過去,發出乾燥的沙沙聲。她讓自己看上去很平靜,像只是在聽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公務。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問:「你呢?你信他手裡有大魚?」

  李涯沒接話,只側過頭去看窗外。雨還在下,天是灰的,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一股土腥味,像極了延安秋天暴雨前的味道。他說:「我不知道。但周棠信。他要用這個人給自己在南京那兒掙一份大功,他不會輕易放過。」

  秋平把文件擱下,站起來,走到他身邊,也看著窗外。兩人並排站著,中間只隔著一拳的距離。雨聲很大,像把辦公室里所有其他的聲音都吞掉了。

  「李涯,」她輕輕開口,聲音幾乎被雨聲蓋過去,「如果宋旭東真的供出了什麼人,你會怎麼處理?」

  李涯沒看她,也沒動。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我是行動隊的人。周棠把人押回來,這個案子從根上就輪不到我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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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平不說話了。

  李涯轉過頭來,目光落在她的側臉上。她今天沒有塗脂粉,臉色白得有些過分,眼下有極淡的青色,嘴唇也發乾。他忽然伸出手,用指節極輕地碰了一下她的下巴,像在確認她是不是真實的。

  「你昨晚又沒睡。」他說,語氣很平,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心疼。

  「睡了,就是醒得早。」秋平說。

  李涯沒拆穿她,只把窗子推開一條更窄的縫,讓更多的新鮮空氣流進來。然後他說:「我下午要去塘沽一趟,那邊有批貨出港,站里讓行動隊去盯著。你在這兒別出去,中午去食堂吃,別餓著。」

  秋平點頭。

  李涯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頭看她:「不管發生什麼,等我回來再說。」

  秋平看著他,輕輕「嗯」了一聲。

  門關上了,雨聲更大了。秋平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李涯的車駛出保密局大院,她看著那輛車在雨幕里變得模糊,才慢慢轉身,坐回自己的位子上。

  她開始想對策。

  宋旭東這條線,已經確定有交通員和學生卷進來了。昨晚羅掌柜那邊送來一份名單,上面有四個最危險的人:一個在城北開雜貨鋪的,叫曹四,是當年租房的中間人,跟宋旭東直接照過面;兩個學生,一個姓丁,一個姓韓,都參加過宋旭東的讀書會;還有一個大胡同口賣烤紅薯的,姓邢,平時看著不起眼,實際是這條線上的信使,宋旭東被捕前最後送出去的一封信,就是經他的手。

  這四個人,都還在天津,都還沒有撤走。

  羅掌柜的意思是,宋旭東若開口,第一個咬出來的就是曹四。所以曹四必須今天走。其他人可以稍緩一兩天,但也不能久留。

  秋平也支持先送走曹四。可要命的是,曹四現在不在他的雜貨鋪里。他昨晚聽說宋旭東被押回來之後,就自己換了地方,只有羅掌柜知道他在城西他一個親戚家的倉庫里躲著。要從城西出去,有幾條路可以走,但火車站、長途汽車站,還有出城的幾個檢查點,從今天凌晨開始都加了人。消息傳得很快,說保密局要捉「宋旭東同黨」,各個卡口的便衣比平時多了一倍。

  秋平在辦公室里坐了一刻鐘,起身去找余則成。

  余則成正在辦公室里看文件。秋平敲門進去,余則成抬頭看了她一眼,示意她坐,秋平直接說:「曹四還在城裡,得想辦法把他送出去。」

  余則成皺了下眉:「宋旭東回來之前,曹四就應該走。他為什麼還留在這裡?」

  秋平說:「他信上說要等一個親戚一起走,就耽擱了。」

  余則成嘆了口氣:「周棠昨天半夜讓人去城北布控,火車站、汽車站都有人了,城裡出城的路口也全設了卡。曹四現在出城,等於自投羅網。」

  秋平說:「所以要繞路。馮家北塘的貨棧,有船。從北塘走,往南到滄州,再下運河,這一段路水上查得不嚴。但船是馮家的,周棠現在盯著馮家,我得讓船出得像個樣子。」

  余則成看著他:「你的意思是,用馮家的船把曹四混在貨里送出去?」

  秋平點頭:「馮家的船年後跑北塘線,每周二、周五各一班,主要是運送糧油和布匹。明天就是周五。周棠就算盯著馮家,也不可能每船都翻個底朝天。而且我想過了,曹四可以扮成押船的老夥計,跟船出城。只要過了水上第一個檢查點,後面就好辦。」

  余則成沉思片刻:「船工可靠嗎?」

  秋平說:「船工是馮家老人,姓梁,我爹救過他全家的命,靠得住。曹四上船的事,只有梁叔一個人知道,到了北塘,會有人接應。」

  余則成沒再猶豫:「好,今晚我讓人把曹四送到馮家後巷,你讓馮家安排,明早天不亮裝船,趁檢查站的人最困的時候出城。」

  兩人又商定了幾處細節,秋平便起身告辭。走到門口時,余則成叫住她:「秋平。」

  她站住,沒回頭。

  「李涯那邊,讓他知道了多少?」

  秋平轉過身:「他不需要知道。」

  余則成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當天夜裡,雨停了,但云還沒散,秋平站在馮家後巷的角門邊,等曹四。

  過了約莫一刻鐘,巷口傳來幾聲輕而急促的腳步聲。來人披著一件半舊的藍布衫,低低地叫了一聲「馮小姐」。是梁叔。

  「人呢?」秋平問。

  「在巷尾的貨倉里,我讓他在那等。人瘦得很,精神還行。」梁叔壓低聲音,「我去迎他時,一路都有人,繞了好幾條巷子才甩乾淨。」

  「把你衣服給他一件,」秋平說,「天亮後船上人多,他得變成你的夥計。」

  梁叔應了。

  兩人又等了一會兒,曹四被領了過來。他生得粗壯,臉上有一層灰撲撲的胡茬,一雙眼珠子卻靈得很,到了秋平跟前,先鞠了個淺淺的躬,低聲說:「馮小姐,連累你了。」

  秋平擺擺手:「時間緊,長話短說。你現在不叫曹四,叫梁二,梁叔的遠房表侄,一直在北塘曬鹽,這次是來馮家商號幫忙押貨。從北塘回河北老家,懂了嗎?這一路別多說話,見了人低頭幹活。明天上了船,你只管搬貨、結繩、點燈。到了北塘,有人接你。」

  曹四點頭,又看了她一眼,像要把這個年輕女人的臉記進心裡。他說:「馮小姐,我記下了。」

  秋平讓梁叔把人領走,自己又蹲下來把角門外遺落的腳印掃了掃,才轉身回院。

  天快亮時,馮家的兩條貨船照例從南市碼頭出發,沿北塘水道往北走。船上滿載布匹、糧食和幾簍子醬菜,曹四穿著梁叔的舊衫子,蹲在船尾一聲不吭地拾掇東西。檢查點上的人看了一眼馮家商號的旗子,又看了看船上的貨,草草問了幾句,就放行了。

  下午,北塘方向傳來消息:船已過了大沽口,曹四平安下船,被接走了。

  秋平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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