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周棠去提審宋旭東,人還沒帶出特訊室,李涯突然帶著行動隊的人到了。他手裡拿著吳敬中籤過的提審令,說宋旭東的案子,從今天起,由行動隊和情報處共理。周棠當場臉色鐵青,質問為什麼。
李涯說:「站長說了,宋旭東不是一般共黨,他能交代的內容太多了。你一個人問,出了偏差誰也說不清,所以行動隊和情報處聯合辦案。」
秋平知道,這是李涯把審訊權抓到了自己手裡。
傍晚,李涯從地下一層回來,腳步很沉。他脫了外套,又把襯衫袖口卷到小臂,一副剛從刑訊室里走出來的樣子。他的指甲縫裡還嵌著暗紅色的東西,不知道是血還是別的什麼。秋平給他打了一盆清水,把毛巾擰好遞過去。李涯接過毛巾,低下頭擦手,擦得很慢,像要把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從手指間徹底擦掉。
「他招了。」李涯突然說。
秋平心裡一緊,面上卻不露分毫,只輕輕「嗯」了一聲,問:「都招了什麼?」
李涯把毛巾扔回盆里,水花濺起來,在燈下亮了一瞬。他說:「招了四個名字,都是學生和校工。」
秋平站在原地,沒動。她看著李涯,他正側著頭,望著窗外。天已經全黑了,雨又開始下,淅淅瀝瀝的,比昨夜更密,像老天爺要把這城裡所有的髒東西都衝出來。
「李涯。」她輕輕叫他。
「別說話。」李涯沒回頭,聲音低得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讓我靜一靜。」
秋平走到他身後,慢慢伸出手,環住了他的腰。她把臉貼在他後背上,他的背很燙,像剛從火堆里走出來,骨頭和皮肉間正有什麼東西在燃燒。雨聲灌滿整間屋子,她把李涯抱得更緊了些。像在安慰他,又像在安慰自己。
過了好半晌,李涯忽然問了一句:「秋平,你們的人,都已經走了吧?」
秋平沒應聲,只是把臉埋進他的後心,用自己的體溫,去貼住他正在流失的那些溫度。
雨聲,蓋過了所有聲音。
宋旭東招供的當天夜裡,秋平冒著雨去了同元書店。
雨下得又密又急,街面上幾乎沒有人,昏黃的路燈被雨幕裹成一團團模糊的光暈。秋平撐著傘,專挑小巷走,鞋襪很快濕透了,裙擺也黏在腿上,每走一步都帶著冷冰冰的潮意。她在書店後門按了三短一長的暗號,門從裡面開了,羅掌柜舉著一盞煤油燈站在門後,看見是她,側身讓她進去。
兩人進了裡屋,羅掌柜把燈擱在桌上,又拿了一條干毛巾遞給她。秋平沒顧上擦,開口就說:「宋旭東已經招了,李涯問出來的。四個名字,學生和校工。曹四送走了,剩下的還沒動。但是宋旭東這個人太重要了,他已經開了口,後面就由不得李涯控制了。他多說一個名字,就多一群人要死。」
羅掌柜臉色鐵青,他說:「我今晚剛接到上級的指令。」
秋平抬頭看他。
「上級說,宋旭東掌握的信息已構成重大威脅。當前情況下,沒有條件實施武裝營救,也沒有可能讓他在審訊中永遠保持沉默。為了保全天津地下組織及周邊交通線,必須不惜一切代價,讓他永遠閉嘴。」
秋平站在那裡,沒說話。她早就預感到了這一層,但真正從羅掌柜嘴裡聽到的時候,她覺得自己的心跳先是猛地停了一拍,然後又狂烈地撞起來,撞得她肋下發疼。
「什麼意思?」她明知故問,聲音有些發飄,「是……殺了他?」
羅掌柜看著她,目光又沉又穩:「不是我們想殺人。是已經死了二十幾條人命,再多一個宋旭東也換不回來。但如果他繼續活下去,還會有更多人死在周棠手裡。他是叛徒。現在的問題是,人在保密局地下一層的特訊室里,我們對內部布置幾乎一無所知。要無聲無息地進去把人殺了,然後全身而退,靠我們的人做不到。只有內部的人,才有一絲希望。」
秋平明白了。她肩膀輕輕顫了一下,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因為別的。
羅掌柜說:「秋平同志,組織不會強迫你。如果你沒有把握,我們可以等別的機會,但上級同時說,每多等一天,就多一分不可控。」
秋平慢慢地坐到椅子上。桌上那盞油燈映著她的臉,她的唇色發白,像剛從冰水裡撈出來的人。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低得像是說給自己聽:「關他的特訊室在保密局地下一層最西頭,門口有兩道崗,裡面還有一層鐵門。都是周棠的人。我平時根本到不了那裡。除非能拿到提審文件,或者讓李涯帶我下去,否則連門都進不去。可李涯……他不可能讓我碰宋旭東。」
羅掌柜說:「所以,不能用槍,不能動刀。那樣會留下明顯證據,也會連累到你和余則成。組織的意思是,如果能在審訊室內製造一起『意外』,比如心臟驟停、審訊事故,那是最好的。我這有一種藥,無色無味,吃下去之後,一刻鐘到半個時辰內,心跳會慢慢衰竭,看上去像是本身就有舊疾。但這種藥很猛,事後法醫都不一定查得出,必須是內部的人才能下到手。時間越短,暴露的概率越小。」
秋平坐在那裡,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膝蓋上的裙子。她的腦子裡飛快地轉著,卻怎麼也抓不住一個可以把一切做得天衣無縫的辦法。
「藥呢?」她問,聲音幹得厲害。
羅掌柜從牆後一塊鬆動的磚下面取出一個小紙包,放在桌上:「這是根據上級指令,從秘密渠道帶進來的。一共兩粒,都是很小的膠囊。你只要把它混進給宋旭東的水或飯食里,剩下的,交給時間。」
秋平看著那個小紙包,沒有馬上去碰。
羅掌柜說:「你有三天時間。如果三天內不能成,我們要另想別的辦法。但你應該知道,現在這件事已經不止關係到天津。」
秋平慢慢伸出手,拿起那個紙包,放進貼身的內袋裡。紙包很輕,小得幾乎感覺不到它的存在,可秋平覺得自己的心比它沉了十倍、百倍。
她從同元書店出來時,雨還在下。整條街黑漆漆的,只有她一個人走在雨里,傘骨被風吹得彎了一下,她用力把它掰正,繼續往前走。地上濺起的水花打濕了她的小腿,冷得刺骨。她在雨里走得很慢,腦子裡一遍一遍地過特訊室的路線:從保密局一樓到地下一層,要過一道後樓梯,那樓梯緊挨著檔案室,夜裡沒人,但周棠在特訊室外面的走廊里加了一盞常明燈,門口兩個人,不睡不動。走廊里還有巡邏的人,每個時辰換一次班。
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麼靠近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