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75章 自盡

第75章 自盡

2026-10-16 11:26:57 作者: 李涯的高級內線1

  第二天上午,秋平照常去保密局上班。她面色如常地整理文件、接電話、給李涯泡茶,甚至還在走廊里和行政科的幾個女同事笑著聊了幾句。李涯進來時,看見她桌上放著一盒綠豆糕,順口問:「買的?」秋平說:「早上路過桂發祥,看著新鮮,就買了一盒。你嘗一塊。」李涯從盒裡拿了一塊,沒急著吃,放在手邊,低頭看文件。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說:「昨晚你又出去了?」

  秋平手裡的筆頓了一下:「去書店還書,忘了跟你說。」

  李涯沒有抬頭,只「嗯」了一聲,像只是隨口一問。秋平也沒有多解釋,兩人就這麼安靜地坐在辦公室里。雨已經停了,窗外有風,把潮濕的梧桐葉子吹得嘩嘩響。

  接下來兩天,秋平悄悄把李涯的日程摸了個透。他每天上午在辦公室處理事務,下午有時去塘沽,有時去站長辦公室開會,晚上偶爾去地下一層看宋旭東的情況。

  但真正動手的機會,一直沒有出現。

  直到第二天夜裡,李涯被吳敬中一個電話叫走。他在辦公室接完電話後,跟秋平說:「你鎖好門,早點回去。宋旭東的事,周棠又咬到站長那兒了,我今晚可能很晚。」說完就匆匆走了。

  秋平等他走後,又坐了一刻鐘,才起身去了洗手間。回來時,她沒有進辦公室,而是拐進檔案室旁邊的窄道,躲在柱子後,看巡邏隊換班。

  那天夜裡巡邏的人少了一班,城北又出了點事,周棠抽調了三個手下過去增援,特訊室門口還是兩個人,但換班之後,後半夜的值守會松一些。秋平心裡清楚,如果今晚不動手,明天就真的沒有機會了。

  她深吸一口氣,回到辦公室,從內袋裡摸出那兩粒膠囊,放在手心,就著燈光看了兩秒。它們很小,白色,和普通藥片沒什麼分別。

  秋平又去了一趟食堂,用一隻乾淨的小盅盛了半碗小米粥,放進托盤裡,又擺了一小碟醬瓜。她端起托盤,穩穩地穿過走廊,往後樓梯走去。

  後樓梯間的燈很暗,只有拐角處一盞小燈泡,把她的影子拉得細長。她走得很輕,但每走一步,都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在胸腔里被無限放大。拐過一個彎,她看見了地下一層那扇包著鐵皮的門。

  她停了一下。

  然後,抬起腳,走了下去。

  地下一層的走廊里有一個人,站在特訊室門口靠左的位置,背靠著牆,半閉著眼。秋平走近時,他一下子睜開了眼。

  「誰?」

  「我,馮書瑤。」秋平的聲音很輕,臉上帶著一點怯生生的笑,「李隊長不在,余副站長讓我給宋先生送點吃的。說是今天晚上開始,他交待的內容要重新整理,怕他身體撐不住,沒力氣說話。」

  那人疑惑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手裡的小米粥。他正要再問,秋平又補了一句:「余副站長說,你別聲張。宋旭東的事現在是李隊長在管,周處長的人夜裡老換班,他不想讓太多人知道。」

  那人猶豫了一下,看看四下無人,又見秋平是站里秘書,平日裡跟李涯走得近,便沒再攔,只低聲道:「那你快點,進去以後別待太久。」

  秋平點點頭,走到鐵門前,那門上的鎖是被一條鐵鏈繞著的,鎖頭掛在外頭,沒有鎖死。她把鎖鏈輕輕拿開,推開門,裡面黑得厲害,只有牆角一扇極小的透氣窗,從外面透進來一點微光。借著那點光,她看見宋旭東躺在地上,雙手被反銬在一根鐵柱上,身上的白襯衫已經污得不像樣子。他聽見門響,慢慢抬起了頭。

  秋平走進去,把鐵門在身後虛虛掩上。宋旭東眯著眼看了她兩秒,像在辨認,然後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嘶啞的聲音:「你是……誰?」

  秋平沒有回答。她走到他面前,蹲下來,把粥放在地上,又從碟子裡夾起一小塊醬瓜,放在粥面上。她的手指有些發抖,但很快穩住了。

  「吃吧。」她說,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聽得見。

  宋旭東看著她,忽然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在黑暗中顯得格外蒼白和疲憊。他說:「你是來殺我的,對嗎?」

  秋平的手一頓。

  

  宋旭東笑著咳嗽了兩聲,說:「我早該想到了,我本來想撐著什麼都不說,可他們……他們把我吊起來,用濕毛巾捂口鼻,又拿鐵尺敲我的膝蓋,我實在……實在熬不住了。」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像一根快要斷掉的弦,「我供了人,我活不成的。你們不殺我,周棠也不會讓我活著。與其死在天津站審訊室里,讓外面的人陪我一起死,不如死在自己人手裡。也……也算是給組織省了麻煩。」


  秋平攥著勺子的手指微微發白。她沒想到,宋旭東會說出這樣的話。

  「你走吧。」宋旭東忽然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目光卻清明得可怕,「今晚周棠的人要帶我上刑。我要是在刑上撐不住,你們會死很多人。別用這碗粥,萬一他們查出來,你脫不了干係。來,你聽我說。」

  他慢慢地把被銬住的雙手翻過來,露出並在一起的兩根手指。指縫裡,藏著一根極細的竹籤,已經被他的汗漚得發黑。秋平湊近了才看見,那是從牆上摳下來的一小截鐵絲。鐵絲的一頭已經被他用牙齒咬尖了。

  「把門開著,出去叫人。就說我發了瘋,用鐵絲捅了自己喉嚨。」宋旭東說著,把鐵絲那尖的一頭抵在了自己脖子上,「這樣,你不用髒手,我也不用再熬。」

  秋平睜大眼睛看著他。雨又下起來了,雨聲從透氣窗里灌進來,像許多人在遠處同時嘆氣。秋平的眼眶一熱,胸口像被什麼狠狠堵住了,說不出話來。

  宋旭東仰起臉,眼底有淚,但沒有流下來。他輕輕地說:「同志,替我照顧好那些學生。」

  然後,他猛地一划。

  血從頸側噴出來,濺在秋平的衣袖上,溫熱的,像這個春天最後的一點暖意。

  秋平沒有叫出聲。她在黑暗中跪坐了幾秒,才慢慢站起來,把鐵門拉開一條縫。門外的守衛正靠牆站著,已經有些發困。秋平用盡全身力氣把聲音穩成一句再尋常不過的話:

  「他……他自己用鐵絲割了脖子!」

  守衛嚇得一下子彈起來,跑過來一看,腿都軟了,慌忙去叫人。秋平被另一個聞聲趕來的便衣攔在門邊,身子發著抖,像被嚇壞了。她靠在牆上,慢慢地滑坐下去。遠處傳來雜亂的腳步聲,還有「快!叫醫生!」的喊聲。

  秋平垂下頭,把臉埋進膝間,肩膀微微抖動著。沒有人知道,她臉上的表情,不是害怕,是一種比害怕更深、更重的東西。

  李涯趕到時,宋旭東已經斷氣了。

  他站在特訊室門口,看著地上那具被白布匆匆蓋住的屍體,又看了看被兩個女同事扶著往樓上走的秋平。她身上那件淺藍旗袍的袖子上,沾著一片暗紅,在昏黃的燈光下,像一朵剛綻開就謝了的花。

  周棠也趕來了,他一看這情形,連聲叫「殺人了!滅口了!」要讓人把在場所有人都扣下。李涯冷冷地橫了他一眼:「宋旭東在審訊室里咬斷鐵絲割破頸動脈,自己不想活了。這地方鐵門鐵柱,鐵絲是牆上摳的,你如果覺得是滅口,就去查那根鐵絲是不是有人遞進去的。別在這兒跟瘋狗一樣亂咬。」他的聲音不大,卻壓得整條走廊都靜了下來。

  周棠對上李涯的眼睛,那裡面像結了冰。他站在原地喘了好幾口氣,到底沒有當場發作,只說了句「這事沒完」,便帶著人走了。

  李涯處理完現場,回到辦公室時天已經快亮了。秋平坐在角落裡,披著一件男式外套,腿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熱茶。她的頭髮有些亂,臉白得像一張宣紙。

  李涯走過去,蹲在她面前。他伸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逼她和自己對視。她的眼睛紅紅的,卻沒有哭,只是空茫茫的,像被抽走了什麼最重要的東西。

  「秋平。」李涯啞著嗓子叫她,「你跟我說實話,他死的時候,你在場,這件事,跟你有沒有關係?」

  秋平看著他,目光像從很深很遠的地方慢慢拉回來。她張了張嘴,聲音輕得像要散在空氣里。

  「有。」

  她說。

  李涯的手還抬著她的下巴,他的指節驟然發緊,又慢慢鬆開。他沒有說話,只是把她的頭按進自己懷裡。他把下巴抵在她的發頂上,閉著眼,很久很久。

  窗外的天,已經亮成一條窄窄的白線。雨還在下,細得幾乎聽不見,像要把這個夜晚慢慢沖走。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