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旭東死後,周棠像變了一個人。
他不再掩飾對秋平的懷疑,也不再顧忌李涯。第二天一早,他就帶著人闖進行動隊辦公室,把秋平叫了出去,說是「問幾句話」。李涯當時不在,秋平剛坐下,手裡還捏著半塊沒吃完的饅頭。周棠站在門口,目光從她臉上掃過,又落在她袖口上。她今天換了衣裳,乾乾淨淨的,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馮秘書,宋旭東死的時候,你在場。」周棠沒有繞彎子,語氣冷得像刀背貼臉,「你能不能再說一遍當時的情形?我要知道,你進那間屋子做什麼?誰讓你去的?你進去之後又做了什麼?」
秋平站起來,臉上沒有驚慌,只微微低下頭,像在回憶。她說:「我送飯去的,余副站長讓我去,他說宋旭東身體不好,晚上要理口供,讓我送碗粥,再帶點小菜。我進去之後,看見他縮在柱子邊,還沒說兩句話,他就突然用手抓了一下脖子,然後血就噴出來了。」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像是不敢再往下想,「我嚇壞了,就開門喊人。別的,我什麼也沒做。」
周棠死死盯著她,像要從她臉上找出一點裂縫來。他往前走了一步,離她不過半尺,壓低了聲音:「那碗粥,宋旭東吃了嗎?」
秋平搖頭:「沒有,他一口都沒動。碗還放在地上,你們的人應該收走了。」
周棠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人,那人點了點頭,意思是碗在物證間裡。周棠「哼」了一聲,說:「宋旭東那樣一個活生生的人,你進去才片刻,就用鐵絲把脖子割了?而且,他為什麼要割脖子?他招了供,又沒死罪,說不定還能活命。馮秘書,你覺得一個剛剛開口想活的人,會在你進去之後突然找死嗎?」
秋平抬起頭,迎著他的目光,聲音不高,卻清晰:「周處長,宋旭東是共黨。共黨對待叛徒,從來不會手軟。他為什麼突然想死,我不清楚。可能是覺得自己招了供,再沒臉活著,也可能,是害怕出去了被自己人清理掉。這不妨礙您去查,查他的死因,查那根鐵絲,查那個碗。如果查出來他吃的喝的東西有問題,您隨時可以再找我。可如果您什麼都查不出來,總抓著我不放,那我也只能認為,周處長您是想借這件事,做給李隊長看。」
周棠的臉色變了,他沒想到這個外表溫順的女人會當面將他一軍。他死死盯著她,秋平不躲不避,眼睛清亮。
「馮書瑤。」周棠慢慢叫出她的名字,一字一頓,「你是不是共產黨的人,我早晚會查出來。宋旭東這筆帳,我也遲早要算,你給我記著。」
說完,他帶人走了。
李涯回來時,秋平還坐在位子上,看上去和平常沒什麼兩樣,只是臉色白得厲害。李涯一進門就問:「周棠來過?」
秋平說:「來過了,問了昨晚的事。」
李涯走到她跟前,低頭看她,眉頭擰得很緊:「你怎麼說的?」
秋平把剛才的對話簡述了一遍。李涯聽完,在原地站了好幾秒,忽然轉身走到門口,把門反鎖了。然後他走回來,把秋平從椅子上拉起來,拉進最裡面那間休息室,門一關,他就把她按在牆上,兩手撐在她耳側,呼吸很重。
「宋旭東那根鐵絲,你之前知道嗎?」他問。
秋平搖頭。
「他的死,真的跟你無關?」
秋平沒有馬上回答。她看著李涯,看見他眼底的血絲,看見他因為一夜沒睡而泛青的眼瞼。她忽然覺得很累,累得不想再編。她說:「李涯,你心裡清楚,我是什麼人。宋旭東如果活著出去,死的人會更多。但你要問我他的死是不是我造成的,我告訴你:不是我殺的他。其他的,你願意怎麼想,就怎麼想。」
李涯盯著她,眼神翻湧得厲害,像被什麼東西劇烈地衝撞著。半晌,他鬆開了撐在牆上的手,退後一步,忽然笑了,那笑又苦又澀:「對,你說得對。我怎麼想,都沒用。周棠要的不是你的解釋,他要的是你的命。」
秋平咬著下唇,沒說話。
李涯轉過身,背對著她,聲音壓下來:「周棠現在一口咬死你是共黨,並且認定了宋旭東是你滅的口。他今天沒證據,明天呢?後天呢?你覺得你每一次都能扛過去嗎?」
秋平走過去,從後面輕輕抱住他,李涯的身子僵了一下,沒掙開。她把臉貼在他後背上,說:「李涯,你幫我最後一次。」
李涯閉了閉眼:「你說。」
「周棠必須走。」秋平的聲音很輕,卻一個字一個字地釘進他耳朵里,「他再留在天津,不光是你們站里會亂,很多人都會死。你之前托龐紹軒查的事,現在該用了。」
李涯轉過頭,看著她:「你要我辦周棠?」
秋平沒有直接回答,只說:「他如果被南京叫走,大家都能喘口氣。你也可以不用再天天夾在中間為難。」
李涯冷笑了一聲:「秋平,你以為把周棠攆走,我的日子就好過了?他走了,還會有別人來。再說,他姓周,南京那邊有周延鶴。我現在動他,等於跟國防部某些人明著撕破臉。」
秋平鬆開他,走到一邊,看著他:「可你已經動手了,不是嗎?龐紹軒那邊的人,你已經看住了,周棠當年賣名單的事,只需要一個恰當的時機,把證據遞到南京去,現在就是時機。」
李涯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陰得厲害,像要再下一場雨。風從窗縫裡鑽進來,把秋平額前的一縷頭髮吹起來,又落下。李涯看著她的臉,忽然覺得很遙遠。
「好。」他開口,聲音低得像從牙縫裡擠出來,「周棠逼人太甚,我不辦他,他就會辦你。這件事,我辦!但秋平,你聽清楚——只此一次。」
秋平沒有說「謝謝」。她只是走過去,極輕地握了一下李涯垂在身側的手,那隻手涼得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