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零年四月,念安已經十一個月大了,能扶著牆自己站一小會兒,嘴裡也開始咿咿呀呀地冒一些誰也聽不懂的音節。馮太太給她縫了一頂小棉帽,帽檐上繡了一朵小紅花,戴在頭上像一顆剛冒出土的春筍。
出發前一天,秋平把行李收拾好,箱子不大,幾件換洗衣裳,幾包給老季帶的天津麻花,還有那本《大眾哲學》。她把它從枕頭底下抽出來,翻到扉頁,那行字還在,"沒有理論指導的實踐,是盲目的實踐。共勉。馮劍。一九四四年臘月。"她看了一會兒,合上書,放進了箱子最上層。
李涯從外面進來,手裡拎著一袋路上吃的乾糧,看見她在發呆,站在門口沒出聲,等她回過神才說:"都收拾好了?"
"好了。"
"那早點睡,明天一早的火車。"
火車是清晨六點多的慢車,從天津出發,要經過保定、石家莊、太原,再轉車往北。念安在車上很乖,趴在秋平懷裡東張西望,看著窗外不斷變化的風景,時不時伸出小手指著外面啊啊叫,像是在問這是什麼、那是什麼。
李涯坐在對面,把念安接過去讓她騎在自己膝蓋上,指著窗外的田野說:"那是麥子,那是楊樹,那是——"
念安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小手拍著窗玻璃,發出咯咯的笑聲。秋平靠在椅背上看著他們父女倆,窗外的陽光從玻璃斜照進來,落在李涯側臉和念安的小帽子上,像一幅被光洗過的舊畫。
車過石家莊的時候,秋平靠著窗睡了一會兒,夢裡回到了延安。她夢見自己站在邊保六科的窯洞門口,棗樹上的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就飄下來,落了滿地。她低頭看見腳邊有一片葉子,彎腰去撿,一抬頭就看見老季站在窯洞門口,手裡捏著菸袋鍋子,沖她喊:"秋平,你怎麼才回來?"
她笑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被念安一嗓子喊醒了。念安正扯著她的袖子叫"媽——媽——",那兩個字含含糊糊的,可秋平聽得清清楚楚。她低頭看著念安,伸手把她抱過來,轉頭望向窗外,田野正在一片一片地向後退去。
到延安已經是第三天傍晚。火車在簡陋的站台上停下來,站台上人不多,夕陽斜照在黃土高坡上,把一切都染成一種溫厚的赭紅色。秋平抱著念安走下火車,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里有她熟悉的、乾爽而微涼的土腥味,像闊別多年後重新打開一隻舊箱子,撲鼻而來全是記憶。
站台盡頭站著一個穿舊軍裝的人,瘦瘦的,頭髮比當年白了不少,手插在褲兜里,嘴裡叼著一根沒點著的煙。看見秋平下車,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眯著眼看了兩秒,然後笑了。那張臉上多了幾道紋,可眼睛還是老季的樣子。
"秋平!"老季大步走過來,在她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又看了看她懷裡的念安,再看看站在她身後的李涯,臉上的笑紋更深了,"一家人?"
秋平點了點頭:"老季,我回來了。"
老季"嗯"了一聲,沒有多餘的話,轉身朝站外走:"走吧,住處安排好了,二保小那邊的窯洞現在改成了招待所,乾淨暖和。晚飯伙房給你留著呢,小米粥、窩窩頭,你最愛吃的那口鹹菜也還有。"
秋平跟著他往外走,李涯提著箱子走在後面。走出站台的時候,夕陽正好沉到地平線下面,整個天空燒成一片暗橘色,把三個大人一個孩子的影子拉得又長又遠。
第二天一早,秋平去了二保小。
那棵棗樹還在。比她走的時候粗了一些,樹幹上的紋路更深了,枝葉卻還是當年那樣密密地罩著操場一角。樹下擺著幾塊青石板,被孩子們坐得光滑發亮,在晨光里泛著溫潤的光。
現在她知道了,卻還是想站在這裡再看一看。
身後傳來腳步聲,李涯抱著念安走過來,在她身邊站定,也抬頭看了看那棵棗樹。
"它長粗了。"他說。
"嗯,"秋平說,"它也老了。"
李涯沒有接話,只是把念安換到另一隻手上。念安伸手去夠棗樹枝上最低的那一片新葉,小手在空中抓了兩下,什麼也沒夠著,卻不惱,咯咯地笑了。
秋平伸手把念安接過來,讓她坐在自己臂彎里,把她的手指引向那片葉子。念安的小手終於觸到了葉尖,她攥了一下,葉子上晨露沾濕了她的指頭,她把那隻手舉到自己眼前看了半天,像在研究一件了不起的發明。
老季從窯洞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小米粥,看見一家三口站在棗樹底下的樣子,腳步放慢了。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沒有出聲,端著粥站在那兒,晨光從窯洞上方漫下來,把他瘦瘦的影子拉成一道細細的長線,和棗樹的影子並排鋪在地上,安安靜靜的。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秋平,粥要涼了。"
秋平回過頭,看著老季站在窯洞門口的樣子,像是六年的光陰從未流過。她笑了笑,抱著念安朝窯洞走去。
在延安待了五天。秋平帶著李涯走遍了每一處她曾經待過的地方。邊保六科的窯洞已經改成了資料室,牆上貼了新標語,但她還是一眼就認出了自己當年坐過的那個位置。她在那張舊桌前站了一會兒,桌面上有一道很淺的劃痕,是她那晚上謄抄密件時筆尖不小心劃上去的。
李涯站在她身後,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從那張舊桌子移到牆角那隻已經不在了的鐵皮柜子上,想起很多年前,他坐在二保小的宿舍里,借著油燈的光整理那些從各處搜集來的情報,裡面有一份,就是從這間窯洞流出去的。
那時候他隔著一道土牆和一個院子,和她做同樣的事,只不過方向相反。現在他們都站在這裡,方向相同。
老季在最後一天晚上燒了一鍋羊肉湯,把六科還留在延安的幾個老人都請來了。飯桌就擺在二保小操場的棗樹下面,煤油燈掛在枝椏間,把一圈人的臉照得忽明忽暗。老季給李涯倒了酒,什麼也沒說,碰了碰杯。
念安被幾個老同志輪流抱了一圈,最後回到秋平懷裡的時候已經困得睜不開眼了,她把臉埋在秋平肩窩裡,小手還抓著一顆老季塞給她的棗子,攥得緊緊的。
"秋平,"酒過三巡,老季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當初那個追悼會,你那張照片,還在我辦公室柜子里鎖著。你想怎麼處理?燒了吧。"
秋平握著杯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後說:"留著吧。留著挺好的。"
老季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回天津的火車上,念安趴在秋平懷裡睡得很沉。窗外的田野在暮色里變得模糊起來,遠處的村莊亮起三三兩兩的燈火,像是大地在夜呼吸時吐出的溫熱氣息。李涯坐在對面,手裡翻著老季送的一本邊區舊畫冊,翻了幾頁,抬起頭來看了看秋平和念安。
"明年春天,再去一趟北戴河吧。"他說。
秋平靠在窗邊,側過頭來看他:"怎麼忽然想起這個?"
"念安還沒見過海。"李涯合上畫冊,"上次去的時候,她說想看看水母長什麼樣。"
秋平想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說的"她"是誰。那是替他當槍那次,她躺在醫院病床上,他說帶她去看海,她說想看透明的水母。那時候她說的是"馮書瑤"想去看,後來她們變成了同一個人,這件事卻被他們一起記得。
"那就去吧。"秋平說,"春天去,海不冷。"
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熟睡的念安,把她的小帽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她露在涼風裡的小耳朵。火車在夜色里繼續向北開,車輪碾過鐵軌接縫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平穩而堅定。秋平閉上眼睛,靠著椅背,感覺到李涯的手從桌面上伸過來,覆在她的手背上,溫溫熱熱的。
她想,等念安長大了,她要把這些地方都帶她走一遍。延安、天津、北戴河,還有那些李涯說過的、她還沒去過的地方。路還很長,好在他們有的是時間,可以慢慢走,慢慢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