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川將掛在艙壁的一麵塑料小圓鏡摘下來,隨手甩在陸淵亭的腿上。
「你要不先照照鏡子。」他坦然地朝船艙外走去。
裂出一道長縫的鏡面上,照出他剃得參差不齊的板寸頭,頂著塊被藥粉沁黃的厚紗布,眼眶青紫邊緣泛黃,嘴角結著紅黑的血痂。
陸淵亭第一次在自己引以為傲素顏的臉上瞧見這麼多顏色,瞬間紅溫。
「滾!」
冷硬的金屬艙門傳來碰撞的震動,碎裂聲和鐵鏈嘩嘩作響,伴隨著陸淵亭的咒罵,「你他媽去死吧!」
昨晚精心打扮維持著矜貴公子哥的體面,如今被扒得精光落魄至此,他自己都沒有勇氣再看第二眼。
落日的餘暉透進駕駛艙,傅川駕著這艘偷來的舊漁船,朝著漫無邊際的遠方駛去。
陸淵亭一下午都沒有和他鬧過,傅川反倒有點不大放心,特意守在船艙門口暗中觀察過幾次。
雖說先前拿鏡子調侃過他,但遍體鱗傷的陸淵亭比以往更多幾分脆弱的病態美感,令人心生惻隱,忍不住勾起一絲保護欲。
然而正是這份微妙的惻隱之心和保護欲,莫名地激起了他對伊萬濃烈的敵意。
同時他也清楚地認識到,若是採取和伊萬同樣粗暴的手段,強迫陸淵亭為自己辦事,他是絕不可能配合的,尤其對付他這種有獨特受虐癖好的變態,他說不準還能享受起來。
暮色漸濃,正值飯點,鎖鏈敲擊水管的躁動聲,打破了沉悶的航行。
傅川打開艙門,朝著下方探出的半個身子,見陸淵亭披著他的衣服,斜靠在床沿,將鐵鏈扯得嘩嘩作響。
「餓了。」
鐵鏈驟然崩得筆直,他軟綿綿的語氣,衝著傅川的方向埋怨道,「我昨晚到現在都沒吃東西。」
傅川探出的半個身子退了回去,不一會兒端著份切好的生魚片和罐頭湯走下來,在樓梯的最後一級台階上坐了下來。
「?」
陸淵亭愣住了,眼睜睜地瞧他自顧自地吃起晚餐,揚高了聲調,「我的飯呢?!」
鐵鏈拴著他,活動半徑只能局限在床上,根本沒有虎口奪食的機會。
「你要餓死我?」
他忿忿地將腦袋扭過去,喉結卻忍不住隨著傅川故意放大咀嚼聲,匆匆地翻滾兩下。
「不是給你留水了嗎,餓了就喝水。」
傅川又很大聲地喝了一口罐頭湯,叉起生魚片慢條斯理地邊嚼邊說,「再過幾小時到地方了,我可不想讓你吃飽了有力氣跑。」
「我他媽還能跑去哪?」他抬頭瞪了傅川一眼,「我剛脫離苦海難道又要回去嗎?」
「那可說不準。」
傅川敲了敲罐頭的鐵皮,將僅剩的半罐罐頭湯丟在了他能夠到的地上,「你我之間毫無信任可言,我防著點有備無患。」
「隨你吧。我絕食,餓死算了。」
陸淵亭眼裡只有地上的罐頭,但尊嚴不允許他撿,乾脆用枕頭蒙上腦袋裝死。
在飢餓中渾渾噩噩地昏睡過去,陸淵亭做夢都沒想到,傅川對他最大的懲罰竟然是純餓。
時間在逼仄的空間裡無限拉長,他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迷糊中被塑膠袋的細碎摩擦聲吵醒,他連眼皮都懶得抬,繼續逼著自己睡覺。
「別裝睡了。起來換上。」
一堆毛乎乎的東西砸在臉上,混著廉價的聚酯纖維味道,掛著噁心的靜電。
他惱火地推開臉上酥癢的東西,眯著眼睛掃了一眼,原本渙散的瞳孔驟然縮緊,眼底燃起了欣喜的光。
「我就知道你是嫌棄我現在這模樣不好看……」
他維持著最後的矜持,從床上坐起來,欲拒還迎地翻著傅川剛扔來的女裝和假髮,「非得讓我扮上……你還好這口呢?」
「你做了伊萬那麼多年的情人,只學會了發情是嗎?」
傅川深深看了他一眼,「讓你扮女裝,是方便晚點上岸之後掩人耳目。趕緊給我換上。」
「沒吃飯。」
陸淵亭直接甩掉手裡的黑絲,回到癱軟的狀態,「沒力氣換。」
傅川走過去,提著床單想把他從床上拎起來,可看到他後背裸露的傷和一副病弱的模樣,他默默地嘆了一口氣,半蹲在床邊,解開了拴著他的鐵鏈,拾起了那雙絲襪。
黑色的絲襪順著他白皙的腿緩緩上爬,勒到大腿的位置,與肌膚碰撞,發出悅耳的彈奏聲。
陸淵亭已經坐了起來,摟住蹲在床邊的人,任由他掌心的溫度侵入酥癢的領域。
呼吸聲近在咫尺,氣氛曖昧得愈發張狂。
「上岸之後,你要想跟我活著出境,就按我說的做。」
傅川起身拿起打底的女士襯衣,和他挨著坐在一起替他穿衣。
「嗯。我聽你的。」
襯衣的扣子在背後,陸淵亭靠在他肩頭,溫熱的氣息刻意地灑在他耳廓,「需要我扮演什麼角色,親愛的?」
「你的老本行,情人。」他呼吸沉了幾分,推開了懷裡的人。
深夜,海上的風浪大了些,船體顛簸著劇烈搖晃,陸淵亭借勢重新仰進他懷裡,傅川的手也下意識地箍緊了他的腰。
「情人有很多種。」
陸淵亭實在忍不了了,乾脆撲倒了他,率先發起攻勢吻了下去,「不妨先試試主動的。」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傅川胸膛的起伏,他被死死地摟著腰,幾乎要把他整個人裹進去。
在這片與世隔絕的虛無里,他們相擁著吻在狹窄的小床上,彼此心跳的頻率已然重合。
「不是沒力氣換衣服嗎?」
傅川攫住了他要扯衣服的手腕,「推倒我咬我倒是挺有力氣。」
「我現在喜歡禁慾系的柏拉圖情人。你就省省力氣吧。」
船艙的顛簸平穩下來,傅川毫不留情地將他從身上拎起來,在他腳脖子重新栓好了鐵鏈。
「有需求的話自己動手解決吧。我還要開船,沒空在你身上浪費時間。」他拍了拍陸淵亭潮紅的臉,頭也不回地離開。
他早已對陸淵亭的美人計免疫了。
艙門再次關上了,陸淵亭像深閨怨婦似的睜著發紅的雙眼,死死盯著那一線透光的艙縫。
他從來就沒想過要幫傅川處理通緝令的事。
如今更是堅定了信念,只想等著和他玩膩的那天,誓要親手將他送到國際刑警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