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淵亭是被壓醒的。
傅川大半個身子的重量都枕在他胸口,睡夢中遭人扼住呼吸的窒息感,讓他七手八腳地推搡了半天,好不容易順過一口氣來。
剛喘勻幾口氣,黏膩的燥熱便鋪天蓋地卷過來。
後背被汗水濕透,身側依偎著的那團熱源,弄得他渾身難受,陸淵亭勉強睜開眼,四周是一片封閉的白牆讓他陷入短暫的恍惚,全然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他摸到被窩外的胳膊時,驚了一下,以為是這段時間精神不好出現的幻覺,深呼吸幾口迫使自己冷靜下來,強行集中精力,再三確認躺在身側的是如假包換的阿列克塞。
陸淵亭最後的記憶仍停留在那間鐵籠里,身體的疼痛和某種難言的撕裂感,時刻提醒著他先前的遭遇。
枕邊人依舊睡得很乖,也很安分,陸淵亭記得他倆之前的狀態就是這樣。
他其實也好奇,這個平日徘徊在生死線上的人,為什麼會在睡覺的時候如此沒有防備。
他回憶起自己逃跑的那夜,黑燈瞎火的屋子裡破床吱呀作響,他連下床都戰戰兢兢地生怕驚動他,可偏偏那般情況下傅川都沒動一下。
這要換做別人,怎麼死在我手裡的都不知道。
陸淵亭望著跟前熟睡的人,心裡默默念叨著,晃動起腦袋觀察著眼下陌生的環境。
房間裡安靜,床頭亮著一盞微弱的燈,這間連窗戶都沒有的臥室令他感到壓抑,壓抑到他開始懷念關押自己的牢籠,至少還能有一面漏風的欄杆,讓他覺得沒有那麼窒息。
手腕連帶著掌心傳來一陣瘙癢,陸淵亭抬起纏著乾淨紗布的胳膊,勾著手指頭努力撓了幾下。
盯著紗布上打好的結,陸淵亭猶豫了很久,打消原本想用嘴咬開繼續作妖的念頭。
他可以理解傅川第一次為他包紮傷口、清洗身子是出於示好,出於有所圖,但第二次分明對自己忍無可忍,全然沒有必要再重複這些事。
他完全可以任由自己在那張污濁的床上自生自滅搖尾乞憐,可偏偏現在卻是和他同床共枕,像什麼都沒發生過那樣歲月靜好。
「……」
陸淵亭舉著胳膊思考得太用力,完全沒有注意到身側的人醒了,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正盯著自己,他有點不知所措。
傅川沉默著抬起一直搭在他腰上的胳膊,伸手扣在他額頭摸了摸溫度,順勢沿著他耳後摸向脖子,汗津津的一片。
陸淵亭被突如其來蓋向自己的手驚了一下,撂下胳膊,乾脆閉上眼裝死。
身側凹陷下去的床回彈起來,陸淵亭豎著耳朵聽見腳步聲和開門聲,他眯著眼睛看向外面漏進來的白光,很快又被折返回的高大身影遮擋住。
溫熱的毛巾冷不丁地糊在臉上,陸淵亭極為被動地縮在床上,任由他擦拭著汗透的身子。
當初被傅川用強,甚至虐到失禁時,陸淵亭內心只有受虐的快感與順從,從未覺得羞辱。可如今,被他如此溫柔對待照顧,陸淵亭反倒臉紅耳熱羞恥起來。
擦完身後,陸淵亭靜靜地躺在被窩裡,等待著傅川下一步審判,可揪著被子一角等了半小時,最終等來的卻是屋門外飄進來的飯香。
「起來吃東西。」
床頭多了一碗熱騰騰的湯,傅川的身影鬼魅地站在床邊。
他說話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讓陸淵亭害怕這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吃不吃?」
傅川將虛弱的陸淵亭抱著靠床頭坐好,側身端起湯碗坐在床沿,用勺子攪動了兩下濃稠的湯。
陸淵亭已經不記得自己有多久沒聞過食物的味道了,他甚至覺得,這輩子都沒聞過這麼香的東西。
但他不敢吃。
這種氛圍實在太詭異了,傅川身上死水般的平靜,讓一度以為擁有主導權的陸淵亭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懼。
他手裡端著的湯像是碗斷頭飯,他沒辦法預測傅川的行為,只能眨巴著眼睛望望他,咽了口口水,搖搖頭。
傅川舀了一勺湯,將熱氣朝陸淵亭的方向吹了吹,當著他的面喝了一口,又舀起一勺,捧著碗餵到陸淵亭嘴邊。
「不喝我就用灌的了。」
這聲警告反倒讓陸淵亭鬆了一口氣,很小心地靠過去,抿了一小口。
味蕾被激活,陸淵亭強忍著對食物的渴望,故作矜持地一點一點小口地吃完每一勺餵到嘴邊的食物。
「你餓太久了,這兩天先吃點流食緩緩。」
傅川耐心地餵完他最後一口,用紙巾替他擦了擦嘴角,起身收拾碗勺,「有什麼想吃的嗎?」
「?」
陸淵亭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聽,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沒有就算了。」
傅川端著碗離開房間反鎖了門,留下陸淵亭獨自在空蕩蕩的大床上犯傻。
事到如今,傅川所有對他做出的虐待與強迫行為,陸淵亭不以為恥,反倒引以為傲,至少從頭至尾這場遊戲的主導權都掌握在自己手中,他很享受這種感覺。
但就目前的處境來看,他被放出了限制自由的牢籠,還被對方以德報怨,溫柔以待,他無法消化這種來路不明的示好,只有極度的不適應。
另一側的書房裡,傅川擰開水龍頭清洗著碗筷,流水的白噪音沖刷出一片難得的祥和寧靜,他胳膊抵在水池邊,低頭整理了很久複雜的思緒。
和陸淵亭周旋那麼久,他也累了,他早已不指望能從陸淵亭嘴裡撬出來任何有關通緝令的事。
求人不如求己,傅川腦子裡盤算著另一個大膽的計劃,只等時機成熟後放手一試。
至於陸淵亭,他絕不放手。
他已然不在乎自己對他到底是出於報復還是不甘,他只知道,如果哪一天他計劃失敗,陸淵亭也就會長眠在此就當陪葬,心裡反而欣慰不少。
沒過幾小時,傅川又端著碗進屋,伺候陸淵亭餵下了食物,順便給他傷口換好藥,換了身乾淨的衣服,重新鋪好床。
「我累了。」傅川語氣淡淡的,拍了拍剛換過枕套的兩個枕頭。
陸淵亭恢復了不少體力,在原地罰站,還是沒看懂他到底想對自己做什麼。他甚至忍不住懷疑他要用枕頭悶死自己,然後同歸於盡。
「你睡不睡?」傅川很自然地掀開了被子一角,繼續問向罰站的陸淵亭。
「?」
陸淵亭後背挺得僵直,杵在原地不敢動。
「過來睡覺。」
陸淵亭擰巴地朝前邁了半步,猶豫著脫光了衣服,鑽進被子裡。
「你到底他媽的要發瘋到什麼時候?!」
傅川摸到了身後光溜溜的人,以為陸淵亭又要像之前一樣赤裸著挑釁反抗。
他猛然掀起被子,將發懵的陸淵亭掀翻在地,絲滑地摸出藏在床底的備用槍,打開保險指向他。
「不要真以為我下不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