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淵亭卷在被子裡,暈頭轉向地坐在地上,抬頭就對上黑洞洞的槍口和怒火中燒的傅川。
「你他媽發什麼瘋?!」
陸淵亭難得聽話按吩咐做事,卻被莫名其妙掀翻下床,甚至被用槍指著,整個人也惱羞成怒,「老子不是脫光了過來陪你睡覺了?!你給我踹下去是什麼意思?!」
傅川意識到他誤解了陸淵亭的用意,眉眼間溫和許多,略顯錯愕地抿了抿唇,避開他討伐的眼神。
「今晚到底是要操死我,還是打死我?」
陸淵亭額頭的青筋暴突,乾脆將腦袋堵在槍口上,瞪著床上的人,「你給我個痛快!」
傅川握著槍的手微微顫抖,陸淵亭面不改色,雙方在床邊僵持不下。
「下賤。」
傅川鎖上槍的保險,低頭罵了一句,拎著槍捂著腹部,大步逃離房間。
「要陪睡的是你,翻臉不認人的也是你,到底誰他媽的有病?!」
陸淵亭的罵聲窮追不捨,頂著額頭上留下圓溜溜的紅色槍口印,朝著傅川離開的方向砸去枕頭。
兩個枕頭丟過去,陸淵亭被掏空了全部力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喘著粗氣,閉目養神。
階下囚的處境,讓陸淵亭無法接受正常的相處模式。
他接受自己淪為對方洩慾和虐待的工具,至少符合他的身份,也能理解對方的行為模式,可偏偏傅川相敬如賓的對待方式,反而讓他無法揣摩真實意圖,一直疑神疑鬼。
他生怕對方最後不是在沉默中爆發,就是在沉默中滅亡。
顯然,剛才傅川沒來由地拔槍更加印證了陸淵亭的猜想。
他肯定不是真要跟我睡覺。
老子脫了又不上,還拿槍指著我罵我下賤?是嫌我髒了?……
陸淵亭克制不住胡思亂想,企圖用自己的邏輯理解傅川的行為,但越想反倒越陷入內耗。
四面不透風的房間連面鏡子都沒有,陸淵亭甚至開始懷疑是自己對傅川失去了吸引力。
他摸著自己凹陷下去的顴骨和白到顯露出病態的皮膚,更加堅定了要轉換策略,畢竟這趟出來度假的時間有限,他還得想辦法跟外界取得聯繫。
然而遠在房間外的另一邊,傅川擠在侷促的沙發上,凝神盯著天花板的燈,太陽穴突突直跳。
顯然,他對陸淵亭已經產生應激反應了。
整個家裡只有兩張床,臥室的被陸淵亭占了,籠子裡的床還沒收拾,就算收拾出來,傅川也絕不可能淪落到自己進去睡。
這個家自從陸淵亭進來之後,傅川只在自己的臥室里睡過一次,正是昨晚跟昏迷的陸淵亭共度的唯一一次的安生覺。
他今夜只想維持現狀,單純地睡個好覺,偏偏誤會了陸淵亭的初衷。
剛才我很像要強迫他的樣子嗎?是那天嚇到他了嗎?
這段時間的確對他太過了吧……
傅川一團亂麻的腦子裡也忍不住審視自己的所作所為。
陸淵亭勾引他,他沒有抵抗住誘惑,甘願沉淪。
陸淵亭挑釁他,他也沒有禁得住教唆,施以報復。
他已然分不清到底誰才是真正的囚徒,只要和陸淵亭對峙上,他好像永遠是妥協的那一方。
門鎖作響的聲音傳進耳朵里,傅川從混亂的思緒中清醒過來,緩慢地爬起身,捂著腹部走向臥室,開鎖打開了房門。
透過狹窄的門縫,陸淵亭穿好了衣服,乖乖地站在門口望著他。
「什麼事。」傅川面無表情地問道。
「你……過來睡覺……嗎?」陸淵亭察言觀色,支支吾吾地問向他。
傅川微微蹙眉,門縫卻拉寬了半寸,握著門把手和他緘默地僵持了半分鐘。
「我走。」陸淵亭見他遲遲不說話,試探性地補了一句。
「你走?」門縫變得比之前更窄了,傅川眉頭皺得厲害,「去哪兒?」
「籠子裡……」
陸淵亭的話說完又冷場了,他腳底板都踩出汗了,感覺自己態度已經夠好的了,但實在猜不出此刻陰晴不定的傅川到底在想什麼。
「進去。」
傅川惜字如金,目送門縫裡的人消失,猶豫了很久才推門進來。
床頭的燈依舊亮著,陸淵亭側躺在床上,感覺渾身有蟲子在爬。
他眯縫著眼能看到傅川進屋,卻又止步於床尾,像死神一樣立在那裡。
陸淵亭裹著被子蠕動了幾下,企圖喚醒那尊人影的神志。
隔了半分鐘,傅川終於挪步,繞著床尾走向陸淵亭那側。
陸淵亭以為他想睡自己這側,朝另一邊挪了挪,騰出一大片位置留給他。
然而傅川只是坐在床邊,靜靜地看著他。
冷暴力的震懾性很高,陸淵亭切實感受到傅川身為頂級僱傭兵的壓迫感,他甚至有些懊悔這些天自己是不是玩得太過了。
傅川此刻只是盯著陸淵亭脖子上閃著紅燈的狗項圈愣神。
為什麼陸淵亭一叫自己來睡覺就進來了?
他總有一種錯覺,好像一直被陸淵亭玩弄於股掌之間,他輕而易舉地就能勾起自己所有的情緒起伏,任由他揮之即來,呼之即去。
這條狗項圈興許套在自己的脖子上更合適些。
陸淵亭就像一直在利用他做實驗的巴甫洛夫。
狗聽到巴甫洛夫搖鈴逐漸產生條件反射,分泌唾液。
他如今的處境似乎和那隻實驗中的狗差不多,陸淵亭的一舉一動都在無形地牽制著他。
「你不舒服嗎……?」陸淵亭的話打斷了他的胡思亂想。
「什麼?」傅川緩過神問他。
陸淵亭指了指他腹部洇了些血的傷口,語氣不確定起來:「還睡嗎?」
「哦。」
傅川隨口應了一聲,摸索著床沿,麻木地躺下。
大床間隔著一條楚河漢界,陸淵亭臥在一側不敢輕舉妄動。
沒有性,也沒有虐待,陸淵亭總覺得自己對傅川失去了應有的價值,在當下的處境中,只要失去價值就很有可能被拋棄。
如今,這份難得祥和的夜,也顯得格外詭異。
「靠過來點。」傅川突兀地開了口。
陸淵亭乖乖配合靠過去,有意無意地用腿輕輕地蹭了蹭他,企圖向他展示自己仍有利用價值。
然而傅川只是像曾經一樣,習慣性地攬住他的腰,將腦袋抵在了他熟悉的頸窩處,欣慰地扭了兩下。
「我累了。陸淵亭。」
他淡淡地丟下這句話,便陷入沉睡。
懷裡的人脊背發涼,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
長夜漫漫,陸淵亭毫無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