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川睡得太快,呼吸的頻率也不太對,陸淵亭只覺得他枕在自己脖頸處的溫度很高。
掀開被子,白色的被罩上沾著一小片血漬,他推開半壓在身上昏迷的人,撩開傅川的衣服才看清他腹部被血浸透的紗布。
他小心地扯開那片粘黏在創口上的紗布,淡淡的甜腐臭味涌了出來,伴隨著淡黃色的液體滲出,傷口周圍的組織因為積膿而紅腫,陸淵亭頭皮一陣發麻。
「喂,你別裝死啊!醒醒……」
陸淵亭跪在他身側,不斷地拍打著傅川毫無血色的臉,「家裡有沒有備抗生素?藥箱在哪兒?你他媽告訴我再睡啊!」
傅川的槍傷只在最開始處理過,但這幾日總沾水又得不到很好地恢復,已經出現化膿感染了,如果再拖下去得不到及時的救治,他很有可能因為傷口感染交代在這裡。
陸淵亭在臥室里搜遍了所有角落,沒有找到任何有用的東西,傅川特意防備著他,屋子裡連一點尖銳的物品都沒有。
「你他媽死了也是活該……」
陸淵亭急得在房門口原地打轉。
臥房的門是特殊材料加固過的,他想撞開不切實際,門鎖也只能通過生物識別打開。
他蹲在門口研究了半天,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將昏迷的傅川拖下床,嘗試著挨個試遍他十個手指頭無果,這才摸索到這門鎖是需要配合視網膜解鎖。
架著傅川折騰半天打開門鎖,陸淵亭顧不上喘半口氣,悶頭朝外尋找任何能處理傷口的東西。
好在先前傅川用的醫療箱還擱置在沙發邊上的茶几上,陸淵亭一眼就看到了,想也沒想小跑著衝過去拿。
「操——」
離藥箱三米遠的地方,陸淵亭的罵聲戛然而止,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扭作一團。
脖子上的電擊項圈頻頻閃爍著綠燈,顯然他活動距離超出了限定範圍。
如今三米遠的距離,可望不可及,他縮在項圈安全範圍內,咬牙切齒地盯著倒在屋裡的傅川。
「你最好裡面有抗生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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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極為怨念的眼神看向傅川,「算我欠你的。誰讓那槍是我開的。」
陸淵亭深吸一口氣,起身卯足了力氣直奔醫療箱而去,趁著電擊的灼痛感不強,率先將醫療箱踹回了安全區域,強忍著渾身過電的痛苦,硬是從地上滾回了安全區域。
自從傅川上次給陸淵亭電失禁之後,就調整過電流檔位,以至於陸淵亭此刻還能清醒地摁著自己痙攣的胳膊,慶幸沒有被電昏過去。
如今他也面色慘白,冒著虛汗,顧不上什麼體面,扭著電擊後痙攣的手打開醫療箱,看見幾管抗生素注射劑可算鬆了口氣。
用下巴扣上箱蓋,陸淵亭狼狽地在地上推著醫療箱,連滾帶爬地回到傅川身邊。
他實在沒有精力再把傅川弄回床上了,這些天唯一入口的只有兩碗流食,在經歷過剛才的巨大能量消耗後,眼前早就冒星星了。
他從床上拖下來被子和枕頭鋪在地上,讓傅川躺好,緩了好一會兒,確認手抖沒有那麼嚴重之後,優先替他注射了強效抗生素。
在揉了很久痙攣的手指和手腕之後,他捏著剛撕開包裝的一把手術刀,對著床頭投來的燈光,用酒精邊消毒邊替他清理創面深處壞死發膿的腐肉。
傅川從頭至尾沒有醒過,陸淵亭被酒精混著甜腐氣味的傷口沖得天靈蓋疼,頭昏眼花地結束這次深度清創,握著手術刀,仰在床邊稀里糊塗就睡著了。
等他醒過來的時候,手裡的手術刀不見了,地上躺著的人也不見了,唯獨臥室的房門大開,飄進來縷縷飯香。
陸淵亭餓得沒力氣站起來,眼巴巴地看著床,等到了進來送飯的傅川,從他手裡接過碗,悶聲不響地吃起來。
傅川扶著牆緩緩地落座在鋪著被子的地上,調整好姿勢重新躺了回去。
「昨晚你有很多機會對我下手。」他看向坐在地上吃飯的人。
「我現在也有。」陸淵亭捧著碗掃了他一眼。
傅川沖他笑了起來,反問道:「我死了,你不就自由了?」
陸淵亭並不想回答他的問題,繼續埋頭乾飯。
「你說你不想要自由,那你到底想要什麼?」
他滾燙的手心握住了陸淵亭的腳踝,「你告訴我,陸淵亭。你到底想要我怎麼樣?」
陸淵亭沉默著咽下了嘴裡的食物,端著碗愣了一下。
「跟我糾纏不清的人是你,把我逼到走投無路的也是你。我帶你逃出來,想過給你自由,等價交換,可你又是怎麼對我的?」
傅川因為傷口感染的低燒仍在持續,他腦袋昏昏沉沉的,看著陸淵亭的視線模糊不清。
陸淵亭用碗擋住了他炙熱的視線,他咬著碗的邊緣,不為自己做任何辯駁,心底卻湧出一陣濃烈的愧疚。
他原以為自己早已喪失了產生愧疚的能力。
「我怎麼對你的?你把房門鎖死,項圈卡著範圍,這屋裡天羅地網,你哪一刻不是在防著我?哪天你要是死在外面,我就只能在這裡等死。」
陸淵亭放下了手中的碗,眼神複雜地看著他,「這就是你給我的自由?」
那點被喚醒的良心和愧疚,像塊燒紅的炭烙在胸口,既想立刻將其剜了去,卻又貪圖那份暖意,堵在胸口,無所適從。
他昨天救傅川的時候根本沒有考慮過這些,他只知道自己絕對不能讓他死。
「你對我還真是了解。」
傅川鬆開了握住他腳踝的手,突兀地笑了起來,「既然你不肯放過我。我憑什麼要放過你。」
「去把門關上。給我換藥,然後坐在這裡,看著我睡覺。」
傅川閉上眼,心平氣和地向陸淵亭下達指令。
陸淵亭沒有反駁,也沒有反抗,興許是久違的愧疚隱隱作祟,他對傅川的指令全數接受。
望著躺在地上睡過去的人,陸淵亭歪著腦袋坐在他身側,第一次對一個人問心有愧。
他用指尖小心地碰了碰傅川的食指,又紅著臉飛速抽離。
巴甫洛夫對狗的實驗已然成效,但潛移默化中巴甫洛夫自己也養成一到飯點就給狗搖鈴做記錄的條件反射。
哪天當狗聽見巴甫洛夫搖鈴忍住不再分泌唾液的時候,崩潰的或許是巴甫洛夫。
倘若哪天巴甫洛夫的狗突發奇想離家出走了,或許巴甫洛夫會在午夜夢回之時,抱著他的小搖鈴坐在狗窩裡暗自神傷。
巴甫洛夫的狗,又何嘗不是狗的巴甫洛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