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淵亭守在傅川身邊想了很多事。
唯獨和傅川相關的事,陸淵亭想不通,也不敢想得通。
對做事做一步要算十步的人而言,他偏偏在傅川這兒走上了條無法回頭的絕路。
他留戀這裡,留戀身邊的人,留戀所有這裡的時光,如果不是還有復仇的事要做,他真想一輩子困在自己用謊言編織的牢籠里逃避現實。
傅川睡得很踏實,陸淵亭伸手撥了撥他額前的碎發,臉上情不自禁地洋溢著淡淡的笑意。
他挨著傅川躺了下來,裸露在外的胳膊貼著他,手背挨著手背。
陸淵亭歪過腦袋偷偷地觀察他,勾著中指若有似無地碰了兩下。
傅川呼吸依舊很平穩,面色柔和,看樣子仍在熟睡中,陸淵亭為自己壯了膽,將手背翻了過去,試探著摸向他的手。
指尖由點及面,從蜻蜓點水緩緩地扣合上傅川的手背,陸淵亭大氣不敢喘,突然被頻閃的燈嚇到瞬間抽回了手。
心間一陣狂跳,陸淵亭頭皮緊繃,睡意全無,只得攥著拳,老老實實地將雙手放在胸前。
沒一會兒,傅川便翻身壓了過來,極為隨意地將大腿騎在了他的胯部,順勢將胳膊搭在了他胸口握拳的手背上。
掌心的溫度從陸淵亭的手腕上傳來,他的頭皮又是一陣酥麻,臉頰貼著傅川仍有些發熱的額頭,陸淵亭克制不住自己的野心,扭過臉,將唇很自然地碰了上去。
沒有欲望作祟,他單純地很想吻傅川。
陸淵亭失眠了。他放任枕邊人在他腦子裡跑了一夜。
傅川很早就醒了,賴在陸淵亭身邊和他一起裝睡,直到聽見他肚子餓得咕咕叫才爬起來。
「把床收拾好。」
傅川從屋外抱進來乾淨的四件套和被子,丟給坐地上發呆的人,「弄好了再出來吃飯。」
陸淵亭壓根就沒關注他後半句說能出來,注意力全集中在四件套上,他一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人,根本折騰不明白這堆破布棉花。
「你這是又要跟我鬧絕食?」
傅川做好了飯,一直在等他自己出來吃飯,可飯菜都涼了也不見陸淵亭,臉也跟著臭起來。
「不是你說弄好了才能出來?!我他媽要餓死了。」
看著陸淵亭竟然能被四件套折磨到崩潰,傅川也釋然了。
「……我去熱一下飯。」
傅川覺得他現在的樣子有些好笑,壓了壓嘴角轉身出去,「出來吃完飯再弄吧。」
端著重新加熱好的飯菜從廚房出來,陸淵亭隔著客廳遠遠地看著他,扯了扯自己的項圈。
「我調過了。」
他朝另一邊的人招呼道,「過來吧。」
陸淵亭和他在長方形的桌上相對而坐,傅川早已替他盛好了飯菜,備好了湯,面前的餐具只有一把兒童用的矽膠勺子。
氣氛沉默得很尷尬,尷尬到有些詭異。
明明是被囚禁的狀態,卻硬是有種同居過日子的錯覺,陸淵亭愈發對自己扮演的角色身份感到迷茫,根本適應不了這種共處一室的祥和。
「我在這裡多久了?」他開口打破了這份寧靜。
「十天。」
傅川停下了給他夾菜的動作,看著他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反問道,「怎麼?度日如年是嗎?」
陸淵亭搖搖頭。
他好像在這裡從沒見過陽光,每天渾渾噩噩的,不是昏迷就是失眠,他根本沒有時間概念,只是在腦子裡盤算了下先前跟老陳商量的時間。
「伊萬的人一直在找你,懸賞金額已經提到了六千萬美金要帶你回去。」
傅川放下了筷子,托著下巴看著他,「眼下你在我這裡至少還算安全,這房子建在地下,還裝了信號屏蔽,一般技術手段查不到。」
六千萬?怎麼還翻倍了?老陳怎麼還自作主張給我抬價了?……信號屏蔽?難不成老陳是因為信號屏蔽搜不到我,才提高懸賞的嗎?
陸淵亭不動聲色地嚼著嘴裡的食物,腦子瘋狂運轉。
「怎麼不說話了?聽我提起伊萬,這是想他了?」
傅川眉尾挑了上去,嘴角掛著一絲耐人尋味的笑,「當初是誰求我要帶他走的?又是誰說他對你不好的?」
「是我現在對你不好是嗎?」傅川身子朝後仰了些,靠著椅背,目光全數落在他身上。
「不是……」陸淵亭低頭小聲地回了他一句。
「我給過你不止一次的機會,讓你做出選擇,可你每次都選錯。你淪落到現在的境地,都是你咎由自取。」
傅川起身收拾起碗筷,「吃飽了就回房間把床鋪好。不要亂跑,不要動歪心思,你記住,我死了你也活不了。」
陸淵亭頭也沒回徑直走回房間,繼續和四件套鬥智鬥勇。
傅川洗完碗進屋,一言不發地坐在地上的舊床單上,安靜地看著他表演。
「你能幫我一下嗎?」陸淵亭本來就鬧心,還被他一直盯著又丟人心裡又發毛,實在是沒招才開口向他尋求幫助。
「不能。」
傅川一口回絕,「這點事都做不好的話,你在這裡還能做點什麼?我不想養著一個廢物,所以你最好對我有點利用價值。」
這句話直戳陸淵亭心窩。
沒有利用價值意味著隨時會被拋棄。
如今的陸淵亭無法成為傅川宣洩的目標,他也猜不透傅川到底之後會拿他怎麼辦,處境相對被動,所以無論如何陸淵亭都要想辦法讓自己的價值被對方看見。
磨蹭了兩個小時,陸淵亭才將床鋪好,雖然被套里的被子擰巴著,床單也皺巴巴的,但不管怎麼說他還是獨自完成了傅川交代的任務。
「我看下你傷口,應該要換藥了吧。」
陸淵亭沒讓自己閒下來,一刻不停地去拿醫療箱,讓傅川躺在新鋪好的床上休息,他親自換藥。
創面已經不再滲出膿水,只有一個凹陷下去的紅黑色的坑,身為始作俑者的陸淵亭看著自己留下的傑作,心裡五味雜陳。
那顆新長出的良心,總像塊死灰復燃的炭,灼燒著愧疚的氣味堵在胸口,讓他隱隱作痛。
「疼吧。」
他耷拉著腦袋,悶頭粘著敷料。
「還好。畢竟打偏了。」
傅川淡淡地回了他一句,突然抓著他的手,點在傷口靠上約兩寸多的位置,「要是能偏到這裡,我現在就不會躺這了。你說是吧?」
「後悔嗎?」他拽著陸淵亭想要抽離的手追問道。
「不後悔。」
他抬眼直視著傅川,「死就便宜你了。活著才能彼此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