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在施捨我同情我嗎?」
陸淵亭按著枕頭從床上重新坐起來,高高在上的目光審視起傅川。
即便是階下囚,即便是金絲雀,甚至是下位的角色,本質上都是陸淵亭自己做的選擇,是他允許對方這麼做。
如今卻要從對方口中說出會滿足他,陸淵亭不僅感受到了侮辱,更覺察到到自己在這場遊戲中的主導權受到了威脅。
傅川用近乎不可理喻的眼神看向他。
「我不需要你的憐憫。」
陸淵亭腰杆繃得筆直,刻意疏遠了傅川,靠在床頭坐著。
「陸淵亭。」
傅川覺得今晚是睡不著了,乾脆也坐起身來,語氣透著一股莫名的絕望,「我想給你應有的尊重,至少能讓你在這裡過得有尊嚴,讓你覺得自己不是一無是處。」
他仰天長嘆一口氣,啞然失笑,「在你眼中這叫施捨,叫同情,叫憐憫……我真不知道下賤的到底是我還是你。」
陸淵亭瞳孔一顫,原先挺直的腰杆逐漸彎了下去,相形見絀。
「你腦子裡除了知道思考性和利益、價值權衡這種膚淺的東西,到底還剩下些什麼?」傅川被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壓倒,「沒有人教過你自愛和自尊嗎?」
「那也輪不到你來教。」陸淵亭如鯁在喉,擠出來一句話。
「你真是無可救藥。」傅川從床上下來,準備離開房間獨自靜一靜。
「是我跪著求你救了嗎?」
陸淵亭被戳中心事,下意識地只想著出言反擊逃避現實,「你有什麼資格跟我談尊重尊嚴?你以為關著我就高高在上了,自以為徹底掌控我了是嗎?」
「你給我滾!」
傅川摔門怒道,「現在就給我滾!滾回屬於你的籠子裡,這輩子就永遠沒有尊嚴地活在那裡直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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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淵亭冷笑著下床,沒有一絲猶豫,奪門而出。
金屬鐵門劇烈的撞擊聲響傳進耳朵里,傅川捂著被氣到發痛的傷口,坐在外面的沙發上抽菸平復情緒。
他不知道陸淵亭這些年到底經歷過什麼,心理才會扭曲病態到如此境地。
昏暗的鐵籠里瀰漫著潮腥氣,傅川已經打掃過了這裡,床單和被子都換過了,陸淵亭貼著牆壁蜷縮著躺在床上,強壓著心底翻騰的情緒,胃部一陣絞痛。
幾乎整個童年時期都在顛沛流離和家族傾軋中度過,在遍布階級歧視、精神打壓和背叛算計的環境中,他沒有辦法活成真正的自己,只能被命運推著走,活成對方期待的樣子。
多年來,角色扮演一直是陸淵亭生存的防禦機制。
然而長久的壓抑讓他發掘出自欺欺人的模式,嘗試通過不同的角色扮演,享受玩弄他人於股掌間的樂趣。
這些年來,長期處於全知全能狀態下的陸淵亭,早已進入了疲憊期,他利用自己驕縱放蕩、滿口謊言的金絲雀身份尋找玩物的時候,本質並不在於性。
性只是為了緩解他的焦慮,造成這一切壓抑和病態的根本,在於他情感連結的缺失。
他其實只是想要被看見,被尊重,被關心,被愛。
「我要你陪著我就好。」
「你只管做你自己就好。」
「沒有人教過你自愛和自尊嗎?」
傅川的話隨著欄杆漏進來的風,恆久地迴蕩在這間牢籠里。
陸淵亭總覺得自己在和籠子裡的一群幽靈糾纏不清,被迫地聽著他們竊竊私語,一遍又一遍地重複那些話。
屋裡氣溫很低,枕冷衾寒,陸淵亭縮成一團,用被子蒙住腦袋既可以保暖,又能抵禦那些根本就不存在的幽靈。
這間牢籠里關著太多的事,逼著陸淵亭在這裡回望起多年齟齬前行的路。
為了復仇,他不擇手段,從不在乎過程,只要結果,似乎這麼多年他活著的意義就是為了復仇。
曾經他寄人籬下,根本沒有辦法過上屬於自己的生活,如今他有權有勢,更無法過上想要的生活。
陸淵亭想想也覺得自己可笑,更可悲。
被子外的一隻手搭在他的肩頭,陸淵亭想得太痛苦,根本沒有留意到傅川是什麼時候進來的。
他猶豫著,還是撩開了被子一角,面對著冰冷的牆壁,睜著眼睛。
兩個人似乎都有話說,但話都默契地哽在嗓子裡,只有唇微微動了幾下。
「你……」
「我……」
沉默良久,兩人終於默契地開口,又雙雙尷尬地閉上了嘴,都在等待對方先說。
熟悉的沉默又堵在兩人之間,傅川抽走了搭在他肩上的手,低頭坐在床邊。
「我回到屬於我的地方了。」
陸淵亭忍受不了這種氛圍,不耐煩地率先開口想趕走他,「你是專程進來看我笑話的嗎?」
「這裡很冷。暖氣出了點問題。」傅川開口道。
「那我可以如你所願,在這裡沒有尊嚴地凍死。」
「跟我回去吧。」
「回去?」陸淵亭轉過身來看著他,冷笑道,「回哪裡去?回家嗎?」
陸淵亭見他吸了一口氣,繼續出言挑釁,「你的家容得下我嗎?這才是屬於我的地方。」
傅川動了一下。
陸淵亭以為自己的言語攻擊奏效可以轟走他,沒曾想他乾脆擠著,也在床上躺了下來。
床很小,兩個人只能面對面側躺著挨在一起。
「……」
如此近距離之下,陸淵亭根本不敢直視他的眼睛,他像只安靜的鵪鶉,耷拉著腦袋。
「這裡很冷。」
傅川像複讀機一樣重複起進來的第一句話,陸淵亭挨著他比之前暖和很多,但實在不知道如何回應,「嗯」了一聲。
「你不給我蓋被子嗎?」傅川靠著他耳朵問道。
陸淵亭的耳根燙了起來,鬼使神差地聽從了他的指令,笨拙地扯起被子,和他裹在一起。
傅川蓋上被子後便不再動彈,陸淵亭偷瞄著他,見他已經閉上眼準備睡覺了。
「你不睡嗎?」他眼皮子沒抬,隨口問向枕邊人。
陸淵亭忸怩著回了一句:「你很擠。」
「誰讓你不肯回屋和我睡。」傅川挽著他的腰,將他朝懷裡摟得更緊,「現在呢。」
「……」
陸淵亭的胳膊硌在兩人胸口間,此刻壓得更緊了,他不得不抽出手來,也去摟著傅川的腰。
「好點了。」他小聲地回了一句,將腦袋埋進了他的頸窩。
這個熟悉的懷抱讓陸淵亭淡忘了很多事,他枕在身側貪婪地享受著多年來從未有過的寧靜。
「你不生我的氣嗎?」他囁嚅著問道。
「那你會跟我道歉嗎?」傅川歪過腦袋看向他。
陸淵亭撇了下嘴,沒了下文。
「算了。」傅川重新閉上了眼,「扯平了。」
過了很久,他的唇上落了淺淺的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