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籠里的溫度很低,兩個人蓋著被子抱在一起睡得倒是很安穩。
傅川醒的比陸淵亭早,依舊是側睡的嬰兒姿勢擠在他懷裡,臉貼在他熱乎乎的胸口上,氣色紅潤了很多。
他本想著先起來去做早飯,奈何懷裡的陸淵亭摟著他不放,嘴裡一直在哼哼,只得將他重新喚回去躺好。
陸淵亭額頭的傷口恢復得差不多了,粉嫩的肉色冒了出來,傅川撥了撥他漸長的髮絲,微微抬手替他檢查了一下。
應該不會留疤吧。他心想。
指尖從額頭順著眉弓骨輕撫而下,他望著眼前這張保養得極好的臉,竟不知道什麼時候眼角生出了一絲極難察覺的眼尾紋。
他這才記起來一個忽略了很久的事實,陸淵亭今年三十二歲了,大了他整整七歲。
七歲。
十八年前,陸淵亭十四歲。
傅川的手指痙攣著跳了跳,脊背的寒意涌了上來。
只是年紀相仿罷了。他深吸了一口氣。
記憶中的那個人他也不確定年齡。
或許他十三歲、十五歲、十六歲,但決不能是十四歲。
他奉若救世主神明一樣的人,怎麼可能會和眼前這個放蕩狡詐成性的金絲雀混為一談?
他回想和陸淵亭發生關係的百般不堪行徑,無非是尋求他是伊萬情人身份帶來的新鮮與刺激,他記憶中的那個人,高傲不可侵犯,怎麼可能會淪落到去成為別人的情人。
可論傲骨,陸淵亭最開始被囚禁在籠子裡的那些日子,他骨子裡的倔強倨傲,幾乎脫胎於他熟悉的陸淵亭。
傅川勸誡自己不能再想下去了。
陸淵亭的睫毛蹙動了幾下,眼窩也跟著翻動著,擰著眉呼吸急促起來。
傅川抬手將他朝自己的懷裡攬了些,輕而易舉地安撫了夢魘中的人。
看著安睡過去的人,傅川似乎又忘記了他和自己的年齡差。
他說服自己,他是陸淵亭,是伊萬養的情人,是沃爾科夫家不受待見的安德烈。
不過是個有自己苦衷要依附於權貴的金絲雀,要個報復家裡的叛逆的小兒子,沒有人甘願活在別人的陰影下,甘當棋子任人擺布。
他看向陸淵亭的眼神中多了幾分憐惜。
這份憐惜頗為微妙,並不全然出於同情。
卑賤者最能激發愛欲。
長時間以來,陸淵亭都在利用自我身份的貶低賦予對方絕對權利,潛移默化地建立起支配關係。
而多年苦尋自己救世主無果的傅川,也在嘗試成為救世主的角色,朝著他心目中的那個幻影標榜,竟也沾染上想拯救陸淵亭於苦海的荒唐想法。
權利失衡之下催生的病態依戀關係最為微妙。
曾經危險的獵人和獵物關係,如今卻成了雙雙被圍剿在鐵籠內的困獸之鬥。
沒有人知道這場圍剿之後,脫身的到底是獵人還是獵物,又或者雙雙淪陷。
陸淵亭醒來的時候,枕邊還有餘溫。
即便沒有性,他發現自己也可以睡個好覺。
父親死後的二十年來,他從未睡得如此安穩。
他貼在仍有餘溫的枕頭上,嗅著熟悉的氣息,憧憬著若是被囚在這裡一輩子該有多好。
餘溫褪去了,陸淵亭頭腦發熱的美好憧憬也消退了,他翻過身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長嘆。
他知道不能任由自己溺死在這間溫柔鄉里。
陸淵亭從床上爬起來,簡單地洗漱了下,穿著傅川留在床邊衣服,走出了那間不再上鎖的鐵門。
傅川正在廚房做飯,陸淵亭自由的權限似乎更寬泛了,他可以進到廚房邊看著傅川。
「回房間去把鞋穿上。」傅川扭頭看見了扒在門框邊的人,見他左腳踩著右腳,催促起來。
陸淵亭哐哐地踩著地,不一會兒穿著雙毛茸茸的棉拖又回到原地,眼巴巴地守著門框裡的人。
「餓了?」他順手夾起鍋里的一塊牛肉,在嘴邊吹了吹,伸手餵過去。
陸淵亭叼走牛肉,一邊咀嚼一邊望著他,朝著廚房裡又靠了幾步。
「一會兒就好了。」
傅川沒有趕走他,低頭繼續攪著鍋里大火收汁的燉菜。
陸淵亭一步步地挪過去,心安理得地從身後抱住了他。
傅川依舊在翻攪著鍋里的菜,但胳膊的動作明顯放緩了很多,盯著咕嘟著濃湯的泡泡兩眼發直著走神。
兩人就這麼粘在鍋前,弄得午餐也跟著膠粘起來糊鍋了。
傅川加了一小碗水,關小了火,搶救起鍋里的燉菜。
「家裡哪裡能曬到太陽?」
陸淵亭將腦袋搭在他肩頭,揮了揮自己白白的胳膊,「我好像很久沒有見過太陽了。」
傅川攪著粘鍋的菜,皺起了眉。
「我不是想要出去……」他聲音小了下去,鬆開了摟著傅川腰的手。
「外面是陰天,沒有太陽。」傅川重新擰大了火,頭也沒回復他。
「嗯。」陸淵亭默認他駁回了請求,朝廚房外退出去,「我去外面等你開飯吧。」
三菜一湯端上桌,陸淵亭繼續拿起他御用的兒童矽膠勺吃飯。
「明天應該會天晴。」
傅川將盛好湯的碗遞給他,又補充了一句,「等晚上我看下雲圖。」
「嗯?」陸淵亭接過碗,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哦。知道了。」
他不太敢多問,生怕傅川會反悔,悶頭吃起飯來。
陸淵亭在這裡胃口一向不好,倒也不是傅川的手藝不好,相反他的廚藝很好,像是專門學過,每頓餐的葷素營養搭配都很均衡,單純只是他自己適應不了這種生活。
曾經他和傅川同桌吃過那麼多頓飯,也沒有過現在這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明明感到踏實安穩,卻隱約又會有種恐慌,甚至連行動有些畏手畏腳。
他回想以前跟傅川獨處的時候,和他調情幾乎是手到擒來,連之後的做愛也都順其自然,彼此之間都沒有拘束,沒有禁忌,怎麼現在都好像變了個人似的。
愛情降臨在男人身上的第一個徵兆是膽怯。
愛得越深,越會敬畏。
陸淵亭自然不會懂。
吃完飯後,傅川扔給了他一小沓列印出來的新聞,陸淵亭抱著這堆午後讀物,乖乖回房間看新聞,了解外面的世界。
看著陸淵亭將自己鎖進了房間,傅川也離開廚房,走向臥房另一端的房間鎖上了門。
巨大的線索板上,鋪滿了更加密集的信息,傅川扯著一縷黑色的長線,栓在了一枚顯眼的大紅色圖釘上。
「維克多·尼古拉耶維奇·沃爾科夫。」
圖釘扎在目標人物的眉心上,傅川念起他的名字,「好久不見了。」
他順勢牽著手裡的黑線,拴在了另一枚圖釘上。
那枚圖釘下只有一個寫著「伊萬」的名牌標籤。
傅川盯著標籤上鮮紅的俄文名字,露出了厭惡的神色。
「只會躲在背後。」
他隨意地扯下,捏在掌心揉搓著扔進垃圾桶,「你最好永遠躲著。剛好我還能拿你還有點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