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御花園。
秋日的陽光溫柔而清透,將花徑兩旁的菊叢染上一層暖金色。
姚清婼換了一身鵝黃色的常服,只帶著蘭嬤嬤和兩個宮女,沿著花徑慢慢走著。
忽而,一陣笛聲從花木深處傳來。
曲調悠揚婉轉,如山間清泉,如林間微風。
姚清婼的腳步微微一頓。
是康王駱瑄。
她微微蹙眉。
來大耀近半年,這個康王總會在恰好的時候出現,說些恰好的話,做些恰好的事。
一回兩回許是偶然,三番四次便不由她不多想。
值此多事之秋,還是少些往來為好。
她當即轉身折返,腳步較來時更急了些。
轉過一叢翠竹,繞過一株桂樹,駱瑄就站在前方不遠處。
靛藍色的長衫,腰束白玉帶,手中握著一支玉笛,正微微側身看著身旁的一株秋海棠。
他聽到腳步聲,轉過身來,面上漾開一個溫煦和暖的笑容,將玉笛收入袖中,整了整衣冠,躬身一禮:
「臣弟見過皇嫂。許久未見,皇嫂氣色好了許多,想來是身子大好了。臣弟聽聞皇嫂前些時日身子不適,一直想去紫宸宮探望,又恐擾了皇嫂靜養,今日得見,心中甚慰。」
姚清婼避無可避,索性從容上前,輕輕頷首回禮,面上帶著得體的淡笑:「康王殿下有心了。本宮已無礙,不敢勞殿下掛懷。」
駱瑄直起身,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笑意溫和依舊:「皇嫂鳳體安康,便是社稷之福。說來也是巧,臣弟這幾日閒來無事,常來這御花園走走,園中菊花開得正好,皇嫂若是得閒,不妨多出來看看,散散心,對身子也有益。」
「康王殿下倒是風雅。」姚清婼不動聲色地掃過四周,花徑幽深,不見旁人。
駱瑄微微一笑,聽出了她話中的試探,卻不惱不辯,只淡淡道:「臣弟素來不喜朝堂上的紛擾,閒時便來此處吹笛賞花,附庸風雅罷了。皇嫂這不也來了嗎?可見這園中景致,確是能讓人心靜。」
姚清婼唇角微揚,沒有接話。
兩人之間隔著一小段距離,秋風穿過花叢,送來一陣陣清香。
正說著話,一隻喜鵲在附近的樹枝上徘徊,撲棱著翅膀,跳來跳去,姚清婼的餘光瞥到,心中微微一動,她本想用鳥語喚它過來,聽聽凌霜有沒有新的消息。
可那隻喜鵲在她開口之前,已經飛了下來。
穩穩地,落在了駱瑄的肩頭上。
駱瑄微微偏頭,看了一眼肩上的喜鵲,眼波微動,伸出手,輕輕拂過喜鵲的背羽,那隻鳥便又飛了起來,落到了不遠處的樹梢上。
姚清婼頓時心生疑竇,這喜鵲,是凌霜訓練出來的。
除了她和凌霜,或者指定的人,不會親近任何人。
可方才那隻喜鵲落在駱瑄肩上,姿態安然,全不畏人,倒透著些熟稔的親昵。
她的心一沉,神色依舊如常,只閒閒一抬眼,輕描淡寫地問道:「這喜鵲倒是不怕康王殿下。」
駱瑄從樹梢移開視線,目光溫和地落在姚清婼臉上,輕聲道:「許是在這園中待得久了,人來人往見得慣了,也就不怕生了。」
她沒有再多說什麼,朝駱瑄微微點了點頭:「本宮出來的時辰不短了,該回去了,康王殿下自便。」
駱瑄躬身一禮:「臣弟恭送皇嫂。」
姚清婼轉過身,沿著花徑緩緩走去。
蘭嬤嬤和兩個宮女無聲地跟上來。
姚清婼步履緩緩,面上仍是尋常神色,心底卻早已掀起萬丈波瀾。
喜鵲斷不會認錯人。
莫非駱瑄與凌霜之間,竟藏著什麼她所不知道的牽扯?!
她需得靜下心來,將這段時日的種種,細細理清。
身後,花徑深處,駱瑄負手而立,目送那抹鵝黃色的身影漸漸遠去。
秋風吹起他的衣袍一角,他抬起眼,朝著那隻喜鵲輕輕一揚手,那喜鵲便振翅沒入了天際。
……
午夜,康王府。
花園深處,月光被層層疊疊的枝葉篩得細碎。
一處不起眼的井口掩在荒草叢中,井沿上長滿了青苔,看上去不過是一口枯廢了多年的老井。
莫迪提著燈籠站在一旁,駱瑄蹲下身,手指在井沿內側摸索了片刻,按下一塊不起眼的石磚。
井底傳來一聲沉悶的機括響動,井壁內側的一道暗門緩緩開啟,露出一條向下延伸的石階,幽深不見底。
陰冷的風從地道中湧出,潮濕腐朽的氣息中裹著些許的血腥味。
駱瑄站起身,冷聲吩咐:「你在此處等本王。」
莫迪躬身,退後一步:「是,王爺。」
駱瑄走下石階,地道兩側的石壁上每隔幾步便插著一支火把,火光搖曳。
半晌後,石室里傳出悽厲的慘叫聲,在後花園中久久迴蕩。
……
幾日後,秋高氣爽。
寂憂堂門前,陳錦瑟一襲翠綠的襦裙,腳步躊躇間,還是邁不出那一步。
這幾日,她用了慕容尋開的方子,確實覺得身子舒爽了許多,她今日出門,本是想來當面謝他的。
可走到門前,她的腳步卻停了下來……
還有一種別的什麼。
她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感覺,只覺得那日在斜陽下看清他面容的一瞬,她的心便酥酥麻麻的。
父親那日下朝回來說,皇上賜了婚,她不久就是康王妃了。
康王,皇帝的胞弟。
多少世家閨秀求之不得的姻緣,落在她頭上,父親高興得連喝了兩壺酒。
她應該高興的。
可不知道為什麼,她忽然就想起了慕容尋,想起他遞過銀袋時那不經意的微笑,想起他說「姑娘可能天葵不調」時那一本正經的神情……
丫鬟小禾在身後拉了拉她的袖子,急切道:「姑娘……您到底要不要進去啊?」
陳錦瑟看向裡面。
慕容尋正坐在診桌後,為一個老婦搭脈,三根手指輕輕搭在對方的腕上,側著頭,神情專注。
他不笑的時候,眉目間自有一股清冷。
她嘆了口氣,她什麼感覺,重要嗎?慕容尋不會知道,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樣?
她甩了甩頭,想把這些不該有的念頭甩出去。
發間那支素白玉簪被她這樣一晃,滑了出來,落在地上,清脆的一聲響,碎成了幾截。
陳錦瑟低下頭,看著那幾截碎玉,鼻子頓時一酸。
這白玉簪是她及笄那年母親送的,跟了她好幾年,她一直很愛惜。
它碎了。
她在心裡想,這就是預兆吧。她的情,還沒開始,就已經碎了。
慕容尋聽到門前的聲響,抬眼望去。
陳錦瑟站在門口,一臉惆悵。
他對面前的老婦微微垂首:「請稍候片刻。」
老婦點點頭,他便站起身,朝門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