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薰巷,私宅。
夜已深,東廂房門外,兩個侍衛一左一右守在門前,兩人都困了,眼睛半睜半閉,其中一個打了個哈欠,另一個也忍不住跟著打了一個,嘴巴還沒合攏……
兩顆石子不知從何處飛來,精準地打在他們頸側的穴位上。
兩個侍衛悶哼一聲,身體一軟,順著門框緩緩滑了下去,栽倒在地。
一個黑影從廊柱後走出來。
他穿著一身墨色的夜行衣,身形修長,走到門前,低頭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兩個侍衛,待確認他們已經昏過去了,才伸出手,輕輕推開了門。
門軸發出一聲細微的吱呀聲,外間的丫鬟正趴在桌上昏昏欲睡,聽到門響,猛地驚醒過來,迷濛的眼睛看向來人,正要問是誰……
黑影上前一步,掌緣精準地砍在她頸側。
丫鬟便軟綿綿地伏倒在桌上,昏了過去。
黑影這才走向內室。
床幔在夜風中輕輕飄動,書音躺在榻上,長發散在枕上,睡得很沉,呼吸均勻。
黑影在榻邊坐下,看著書音,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她的臉頰。
「是時候……助我一臂之力了。」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白色小瓷瓶,拔開瓶塞,倒出一粒丸藥,俯下身,用拇指和食指輕輕捏開她的唇,將丸藥餵了進去。
再輕輕托起她的下頜,上下動了動。
書音的喉嚨動了一下。
他這才緩緩鬆開手,將她的頭輕輕放回枕上。
他在榻邊又坐了片刻,複雜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很久很久,才站起身,走了出去。
……
翌日,天剛微亮。
姚清婼從昏睡中逐漸轉醒,她想翻身,渾身上下卻酸疼得厲害。
她撐著身子想坐起來,剛起到一半,手臂一軟,又跌回了錦被間。
昨夜的畫面在腦海中反覆浮現,她苦苦掙扎,嘶聲呼喊,卻仍被他死死按在榻上,無法動彈。
淚水浸濕了枕巾,嗓子喊到沙啞,他始終沒有停下。
那些屈辱的、羞恥的、讓她恨不得死去的瞬間,在眼前一一閃過。
她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鎖骨、肩頭、手腕,青青紫紫,全是昨夜留下的印記。
身上的每一處瘀青都在提醒她,她不是他的妻子,她是他的囚徒,他的玩物。
她轉頭看向身側,駱毅睡得很沉,睡著時的他倒不像個暴君,那張冷峻的臉在晨光里顯得很平和。
可看著這張臉,她心裡只剩下恨,與其忍受這份屈辱,不如同歸於盡,大家乾淨。
她強忍著渾身的酸楚,悄悄坐起身,一點一點挪下床沿。
光腳踩地上的那一瞬間,腳底板冰得發麻,凍得她身子一哆嗦。
她咬住唇,走到窗下,從花盆後面摸出了那塊小磚頭,那是在康王府後園撿的,拳頭大小,稜角分明。
她當時偷撿回來,本是想著駱瑄若是對她不軌,就用這個砸他,沒想到,如今要砸的,是駱毅。
她握緊磚頭,走到榻邊,低頭看著那張沉睡的臉。
砸不死你,我也算犯了死罪。
駱毅,你給我一個痛快就好。
她想著一咬牙,揚起臂膀,用盡全身的力氣,朝他的頭砸了下去……
駱毅猛地睜開了眼。
一隻手在半空中精準地鉗住了她的手腕,用力一捏,姚清婼痛得五指一松,磚頭從手中脫落,被他另一隻手穩穩接住,他在手中掂了掂,扔在了地上。
他坐起身,面色陰沉,寢衣敞開著,露出線條硬朗的胸膛。
「姚清婼,這已是你第四次意圖殺朕。朕若是那麼容易被殺,又豈會宿在紫宸宮?」
話音未落,他腕上猛一發力,將她甩在床榻上。
錦被柔軟,姚清婼還是被摔得暈了一瞬,還沒來得及掙扎,他已經傾身壓了下來,雙臂撐在她兩側。
「若非朕即刻要上朝……」
他聲線低沉,聽著平靜,卻讓姚清婼渾身發冷,「定要讓你再好好回味一遍,昨夜的溫存。」
姚清婼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羞憤交加,淚水在眼眶裡打轉:「你……無恥……」
「朕哪裡無恥?」
駱毅的嗓音仍是一派沉靜,「至今為止,朕也未曾做過對不起你之事。」
姚清婼瞪著他,淚水終於滑落下來:「你我之間,隔著國讎家恨!」
「那是你自認為的。」
駱毅的眼神冷了下來,「縱是大晉,朕也不曾趕盡殺絕。你的父母,非朕所害。倘若再如此無理取鬧,朕倒不如索性坐實了這惡名,讓姚氏滿門,從此不留一人。」
姚清婼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她伸出手,用盡全身力氣捶打著他:「我恨你……恨你……這輩子……我都不會原諒你……」
駱毅沒有躲,任由她捶打著,終是一把將她攬進懷中,手臂緊緊箍著她的肩背。
「朕會讓你……忘記一切。」他說完這句話,閉上了眼睛。
此前,他一直相信他們之間的裂痕會隨著時間慢慢癒合,相信總有一天她會放下那些國讎家恨,相信她會心甘情願地留在他身邊。
可現在看來,他錯了。
她放不下,她永遠不會放下。
想要相愛,他必須做出決定了。
他睜開眼,鬆開她,起身下榻,背對著她,朝殿外叫了一聲:「淮安。」
殿門應聲而開,淮安帶著幾個宮女走進內殿,眾人無聲上前,熟練地侍奉他洗漱更衣。
姚清婼縮在錦被裡,眼淚無聲地滑落。
駱毅穿戴整齊,朝門口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
淮安和宮女們無聲地退到兩側,垂著頭,屏著呼吸。
「今日,朕會叫太醫來給你診脈。你身子弱,需要調理。」
說完,他邁步走了出去。
……
上午,姚清婼還是用了早膳。
她不想虧待自己,恨他,不能折磨自己。
用過早膳,她百無聊賴地坐在書案後,托著腮,目光空空地望向虛無。
她正絞盡腦汁地在想,究竟要怎樣才能逃出這座牢籠,如何能讓駱毅永遠找不到她。
正想著,窗外傳來幾聲清脆的鵲鳴。
姚清婼的眸光猛地一亮,快步走到窗前,推開窗,那隻喜鵲正停在窗台上,她伸出手,喜鵲就跳到了她的手心裡,嘰嘰喳喳地叫了好一會兒。
這一次,真的是凌霜。
她說她在城外的破廟裡等公主,口信的落款,留了四個字:青女素娥。
那是李商隱《霜月》中的詩句: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里斗嬋娟。霜,是凌霜,月,是大岄。
這是她們早年間約定的信號,緊急時候使用。
姚清婼的鼻子一酸,眼眶發紅,她低下頭,對著喜鵲發出一串鳥鳴:
凌霜,我會去的。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