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個上午,姚清婼試過了所有她能想到的辦法。
翻牆,牆下多了四個侍衛,目不轉睛地盯著正要爬牆的她。
扮宮女,蘭嬤嬤親自守在門口,每一個進出紫宸宮的人都要經她過目。
駱毅早就發下話去,看管住皇后,不許有任何閃失。
那些侍衛和宮人把命都拴在她身上,誰敢懈怠?
午膳時分,駱毅來了。
他換了一身石青色的常服,眉目間的冷厲斂去了些許。
膳廳內,滿桌珍饈,還有一碗冒著熱氣的碧澗羹,都是姚清婼愛吃的。
姚清婼坐在桌前,看著那滿桌的菜,置氣一樣,拿起玉箸,夾起一大塊魚肉塞進嘴裡,又扒了一大口米飯,吃得很急,嚼得腮幫子鼓鼓的,完全沒有公主、皇后該有的端莊儀態。
駱毅無奈看著,將茶盞推了過去:「慢點……又沒人跟你搶。」
姚清婼瞪了他一眼,嘴裡含著飯菜,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你會……」
駱毅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嗯?」
姚清婼把玉箸往桌上一擱,用力咽下那口米飯,話語清清楚楚地砸在兩個人之間:「我要好好吃飯,要有力氣,才能反抗你,不被你欺負。」
駱毅怔了一瞬。
眼前,她瞪圓了雙眼,鼓著腮幫子,像極了一朵帶刺的花,扎手,可他卻捨不得放下。
他嘆了口氣,拿起玉箸,夾了一塊清蒸鱸魚肚子上最嫩的那塊肉,輕輕擱在她面前的碟中,用輕柔的語氣哄著她道:「朕……沒有欺負你。只是……」
他沒有說下去。
他怕,怕本就岌岌可危的關係中,她若是再心繫他人,他人生中最後的光也就沒了。
他患得患失,才會失控。
他是皇帝,是天子,可在她面前,他不過是一個害怕被拋棄的男人。
可這些話他說不出口。
姚清婼沒有理他,她低頭看了看碟子裡那塊魚肉,用玉箸將它扒拉到了一旁,碰都不碰。
駱毅又嘆了口氣。
正在此時,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侍衛跪在門口稟報:「陛下,南薰巷那邊傳來消息……書音姑娘睡醒後便不吃不喝,一直瘋了一樣到處跑,攔都攔不住。往常為她診治的太醫也束手無策,說……說像是受了什麼刺激。」
駱毅的眉頭蹙了起來,站起身,整了整衣袍,便要往外走。
姚清婼的眸光猛地一亮。
她站起身,衝著駱毅的背影道:「陛下……書音喜歡臣妾,她聽臣妾的。不如讓臣妾跟您一道去?臣妾很久未見到她了,心裡也記掛著。」
駱毅的腳步頓了一下,回過頭,姚清婼的眼睛亮晶晶的,盛滿了真誠和關切。
駱毅終是點了點頭。
姚清婼的心跳快了一拍,面上維持著波瀾不驚,微微欠身:「多謝陛下。」
她跟在駱毅身後,走出了紫宸宮。
……
南薰巷,私宅。
馬車停到門前的時候,宅院裡安靜極了。
駱毅走下馬車,回身正要伸手去接姚清婼,只見她直接跳了下來,裙擺在風中一晃,穩穩落在地上。
駱毅默默把手收了回來,卻沒有不悅。
門口的侍衛跪了一地,還沒來得及開口問安,駱毅一擺手,淮安便快步上前,推開大門。
門軸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幾個人走了進去,身後的儀仗默默站在原地。
管事嬤嬤從內院迎了出來,腳步急促,額上沁著細汗,正要下跪,駱毅一抬手,免了她的禮,問道:「書音怎樣了?」
管事嬤嬤躬身回道:「回稟陛下,方才兇險得很,表小姐不知怎的忽然發了狂,滿院子亂跑,我們誰都追不上。太醫和侍衛們又怕傷著她,不敢硬攔。
混亂間,表小姐猛地衝出院子,幸得一位途經的郎中及時出手,掐住了穴位,這才安靜下來。此刻太醫與那位郎中正在廂房為表小姐行針,說是氣血逆沖、神思昏亂,需得先鎮固定神,再作計較。」
駱毅這才舒了一口氣:「無事就好。」
他邁步朝內院走去,邊走邊問,最近可有什麼不尋常之事?飲食起居可還正常?夜裡睡得安穩不安穩?管事嬤嬤跟在他身後,一一作答。
駱毅聽得很認真,偶爾點一下頭,偶爾追問一句,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姚清婼跟在他身後,不動聲色地掃過四周,她的腳步漸漸慢了下來,與駱毅拉開了幾步的距離。
淮安走在她身側稍後的位置,低著頭。
她看準了時機,停下腳步,轉過身,問向淮安:「淨手在何處?本宮去去便回。」
淮安微微一愣,隨即躬身,朝後院的方向指了指,低聲道:「回娘娘,穿過迴廊,左手邊第三間便是。」
姚清婼點了點頭,自然而然地向後院走去。
淮安沒有跟上去,皇后娘娘去淨手,他一個內侍,總不能跟著過去。
拐過迴廊,走過淨房的門口,姚清婼沒有停。
她繼續往前走,穿過一道月亮門,走過一條窄窄的夾道,後院的圍牆出現在面前。
牆不高,對她來說不算什麼,幾下子便翻了出去。
牆外是一條僻靜的小巷,姚清婼站穩了,拍了拍裙上的灰,辨了辨方向,快步朝巷口走去。
城門附近,一個纖細的身影正往城外奔去。
她跑得很快,衣裙在秋風中翻卷。
快得路過的行人紛紛側目,這是誰家的姑娘,怎會如此匆忙?
附近茶肆的二樓,臨窗的位置,駱瑄手中的茶盞停在半空,目光追隨著那道身影。
莫迪站在一側,躬著身子,湊近了小聲問:「王爺……真讓她們見面嗎?不怕凌霜將您供出來嗎?」
駱瑄端起茶盞,啜了一口,又緩緩放下:「凌霜雖然恢復了些神志,記憶卻仍是一片混亂。上回你們疏於職守,竟讓她趁機借喜鵲傳出口信,幸而當時本王就在宮中,姚清婼才未聽去關鍵之言。她確實機敏過人,昨夜,差一點就尋到地牢……所以,凌霜絕不能再留……」
他自信地一笑,「這次,本王已餵她服下一味藥。本王告訴她什麼,她便傳什麼……」
莫迪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猶豫了片刻,還是忍不住問道:「可若是陛下查到了王爺這裡……可就……」
駱瑄抬起眼,看著窗外。
「本王是他的胞弟。手足之情,血脈相連,縱使他心有所疑,也尋不出實據,終究奈何不了本王。」
莫迪的腰彎得更低了:「王爺英明。」
駱瑄笑笑,重新端起茶盞。
茶已經涼了,他沒有叫人來換,只是端著,一口一口地飲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