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軍頭領帶著幾人走進茶肆,他環視了一圈廳中喝茶的客人,最後落在地上那攤碎了的瓷片上。
視線順著瓷片緩緩向上,便見一位白面公子橫坐在長凳上,滿臉怒氣,正死死瞪著他。
頭領臉色一沉,剛要上前查問,忽有一道靛藍身影側移了半步,恰好擋在了他和那公子中間。
那人身形修長,氣度寒峻,頭領不由自主就握緊了腰間的劍柄。
駱瑄轉過身。
眉目清俊,神色沉靜,眸中隱含著幾分凜然威儀。
禁軍統領的瞳孔驟然一縮,這張臉,他是認得的。
當即鬆開緊握的劍柄,單膝跪地,恭敬抱拳道:「屬下參見康王殿下!不知殿下在此,多有驚擾,還望殿下恕罪!」
身後一眾禁軍隨之跪倒,呼啦啦俯身一片。
店小二整個人都僵住了,手裡的冰塊和布巾掉落在地,嘴巴張得老大。
店裡的客人也被這陣仗給嚇住了,齊刷刷趴下身行禮,一時間整個茶肆里頓時鴉雀無聲。
駱瑄雙手負在背後,語氣淡淡:「這裡無事,你們退下吧。」
頭領起身,恭恭敬敬地拱手:「是。」
他一擺手,帶著幾名禁軍轉身朝門口走去。
姚清婼急了。
她「哎——」了一聲,可頭領沒有聽到。
他的腳步沒有停,眼看著就要走出茶肆了。
姚清婼一咬牙,抓起桌上的茶盞,又摔了一個。
「啪——」瓷片飛濺,茶客們剛起身坐回去,又是一個激靈,但誰也不敢多問。
禁軍頭領的腳步猛地一頓,和幾個禁軍同時轉身,手按劍柄,目光齊刷刷地射向那個摔茶盞的方向。
姚清婼忽然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她不知道該怎麼開口,駱瑄既已亮明身份,若她在此刻向眾人道出自己乃是皇后,這許多雙眼睛望著,剛才她被康王橫抱著進來,又在茶肆中連摔了兩隻茶盞,這顏面就別要了。
她只能沖那頭領勾了勾手。
那頭領的眉頭鎖得更深了,他回身走到駱瑄身邊,臉上儘是困惑,壓低了聲音請示道:「殿下……這是何意?」
駱瑄看了看姚清婼那張漲紅了的小臉,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語氣依舊平淡:「無事。你們退下吧,本王處理。」
頭領鄭重拱了拱手,又朝姚清婼那邊敷衍地拱了拱手,轉過身,領著幾名禁軍快步離去。
茶客們低頭抿著茶,時不時偷瞄一眼傳說中的康王殿下,又悄悄瞅瞅那位白面公子,眼裡滿是藏不住的好奇。
駱瑄轉過身,走到姚清婼面前。
他雙手按在桌案上,將她圈於臂彎之間,微微傾身向前,深深看進她眼裡:「本王就知道你不敢言明身份,那麼……接下來,聽本王的,可好?」
姚清婼被他突如其來的靠近弄得不知所措,一時怔住,只睜圓了眼瞪著他。
月靈站在一旁,心裡忽然咯噔了一下。
她一直覺得康王對主子的態度不太對勁,直到這一刻,她終於確認了。
這個康王,準是喜歡上了自家主子。
該死。
她走上前,伸手拉開駱瑄的手臂,擋在姚清婼身前,警惕地看著他:「康王殿下,我們公子必須馬上療傷。」
駱瑄收回手,退後一步,轉過臉看向窗外。
街對面,幾個府衛正探頭張望,目光不時向這頭飄來。
他抬手輕輕一招,一個府衛馬上小跑著進來,單膝跪地:「王爺!」
「去備一輛馬車,要快。」駱瑄吩咐道。
「是!」府衛抱拳起身,快步退了出去。
駱瑄再次望向姚清婼,話音低軟,像是在哄一個鬧脾氣的孩子:「我親自送你回去……不必擔心。」
姚清婼白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句,剛好能讓駱瑄聽見:「遇上你,准沒好事。」
她說完,偏過頭去,不再看他。
駱瑄看著她那副氣鼓鼓的側臉,依舊溫和地笑著。
……
馬車很快停在了茶肆門前。
駱瑄俯下身,目光靜靜地落在姚清婼臉上。
他沒有伸手抱她,只是這樣等著,等她自己做出選擇,聲音放得很輕:「走吧……」
姚清婼沒理他,偏過頭:「月靈,扶我。」
月靈應了一聲,連忙上前扶住她的手臂,半扶半架地帶著她往門外走去。
駱瑄直起身,無奈跟在後面。
姚清婼一瘸一拐挪到馬車旁,車轅有點高,居然沒有腳凳!
故意的,一定是故意的!
她咬著牙,抬起沒受傷的那隻腳,接連試了幾次,卻怎麼也攀不上去。
月靈跳上車轅,伸出手來拉她,她剛想借力上去,結果腳踝一動,就感到一陣鑽心的疼,瞬間倒吸一口涼氣,手一松,又落回了地上。
駱瑄斜倚在一旁,雙臂閒閒地抱著,聲線懶洋洋的,拖出些揶揄的意味:「您倒是快些啊……我的娘娘……」
姚清婼瞥了他一眼,咬著牙,折騰了好一會兒,還是沒能上去。
她無力地倚在車壁上,閉了閉眼:「罷了,不走了。」
駱瑄見她這回是真動了氣,搖了搖頭,放下抱著的手臂,走上前。
「何必這樣逞強。」
他彎下腰,伸出手,手臂懸在她身側,目光靜靜地看著她,帶著些期待。
「摟住我!」
月靈愣在車轅上,眼睛瞪得圓圓的,心底已將自己罵了百遍,真是無用,怎麼能讓康王靠近主子?!
姚清婼望著天邊落日,整座京城已漸漸沉入灰藍色的暗影里。
她咬著牙,深深吸了一口氣,終究還是倔強地伸出手,環住了他的脖頸。
只是動作生硬,周身都透著不自在。
駱瑄這才伸出手,一隻手臂攬住她的腰,另一隻手臂托住她的腿彎,將她輕輕橫抱起來,放在車轅上,又扶著她坐進了車廂。
他的手始終規規矩矩,未曾觸及半分不該碰的地方,一舉一動,分寸恰好。
月靈回過神來,慌忙鑽進車廂,挨著姚清婼坐下,姚清婼將頭輕輕倚在她肩上,眼睛微微閉著,還在生著悶氣。
駱瑄坐在車夫的位置上,輕輕一抖韁繩,馬車緩緩啟動,往皇宮的方向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