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三日,駱毅突然下旨,要辦一場家宴。
旨意下得倉促,時辰便定在當晚戌時。
不逢年節,也並非時令慶典,宗親們聞訊都是一愣,搞不清皇上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然天子之言,豈容怠慢?
於是眾人忙不迭的開始更衣理妝,備車備馬,從京城的四面八方朝皇宮趕去。
偏殿內,燭火通明。
大耀的宗親們齊聚一堂,郡侯、親王、女眷、縣主、縣君,烏泱泱坐了一片,珠翠環繞,錦袍如雲。
眾人低聲交談著,有人猜測這場家宴的用意,有人打量旁人的穿戴。
駱毅自後殿徐步而出,一身收袖黃羅窄袍,腰束金帶,眉宇間透出幾分不怒自威的帝王之氣,殿中瞬間靜了下來。
姚清婼走在他身側,身上一襲紅羅褙子,下配明黃百迭長裙,更襯得她膚白如雪,眉目如畫。
頭上梳著朝天髻,髮髻高聳,僅裝飾著兩支金鑲珠小鳳簪,端莊清麗。
眾人齊齊跪拜,駱毅抬手虛扶:「朕自登基以來,未曾與諸位共進一餐。今日只是尋常家宴,不必拘束,都平身吧。」
眾人謝過,待到駱毅與姚清婼入座後,才依次坐下。
駱毅的目光從左到右緩緩掃過殿中諸人,只見左下首處,駱瑄身著一襲紫紅朝服,神情沉靜,看不出任何情緒。
他身側坐著正妃陳錦瑟,一襲藕荷色衣裙,髮髻高挽,鬢邊簪著一支白玉蘭簪,清雅婉約。
右下首是堂叔郢川侯與侯夫人,二人年過不惑,發間已見銀絲,面容和善,是宗親里難得的實在人。
其餘那些皇親國戚,不過是仗著祖上開國的功勳,這些年風往哪吹就往哪倒,駱毅連看都懶得看他們一眼。
駱毅收回目光,輕輕抬手一擺。
淮安躬身領命,轉過身來,拂塵一揚,聲音亮徹地傳開:
「開宴——」
眾人再次謝過,舞姬們進入殿中,長袖翻飛,樂聲悠揚。
觥籌交錯間,有人舉杯向皇帝敬酒,有人低聲交談,有人欣賞歌舞。
姚清婼坐在駱毅身側,嘴角掛著合宜的淺笑,面上看不出什麼,心裡卻很是煩悶。
要說起因,還得回到三日前……
暮色沉沉,順寧門前。
駱瑄的馬車剛停下,景喜便帶著儀仗迎了上來,鳳輦就停在門內,明黃色的轎簾在晚風中輕輕晃動。
兩名健碩的嬤嬤趨步上前,恭敬施禮。
姚清婼還沒等反應過來,一人俯下身,另一人輕輕托住她的手臂,穩穩將她扶起。
沒走幾步,她便已被妥帖地送進了鳳輦里。
景喜笑著上前,朝駱瑄躬了躬身,臉上掛著不深不淺的笑:「康王殿下,辛苦了。」
駱瑄皺了皺眉:「皇兄已知曉?」
景喜笑意未改:「陛下聖明,何事能瞞得過他呢?康王殿下,請回吧。」
駱瑄點點頭,沒有再多問,朝鳳輦的方向微微垂首:「臣弟告退。」
姚清婼坐在鳳輦內,微微點頭,算作回禮。
駱瑄轉過身,登上自己的馬車,韁繩輕抖,車轅緩緩轉動,朝著宮外駛去。
他望著漸次倒退的宮牆,心中滿是忐忑。
皇兄登基之初的那些日子,很多事情沒有安置妥當,為了方便照顧書音,便准他能在後宮行走。
那時他剛受封康王,是皇帝唯一的胞弟,那份倚重,是血脈裡帶來的。
可沒過多久,駱毅忽然將書音安排在了宮外,也不許他再進入後宮。
他至今不明白,到底是哪裡出了紕漏,還是他多心了……
紫宸宮的門前。
姚清婼被其中一個嬤嬤直接抱進了內殿。
那嬤嬤的臂膀比她的腿還粗,將她穩穩托在懷中。
姚清婼甚至忘記了腳踝的疼,只瞪大了眼睛,在心裡暗暗琢磨:這位嬤嬤到底每天要吃多少飯食,才練出這樣一雙鐵鑄似的手臂?
內殿裡,浴房前候著幾個宮人。
她們見姚清婼被抱進來,一下圍了上來,不由分說,七手八腳地替她寬衣解帶。
只片刻工夫,她便被人扶入浴桶。
有人替她擦背,有人替她洗髮,待到出浴時,周身已被一方寬大的干布巾裹住,那個嬤嬤再次上前,將她橫抱起來,穩穩地走回內殿,輕輕放在床榻上。
幾個宮人再次上前,為她腳踝敷藥、包紮,連繃帶的每一道褶皺,都被理得整整齊齊。
她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呼啦一下,宮人們全部退了下去,整個內殿陷入一片寂靜。
姚清婼從床榻上抬起頭,環視了一圈空蕩蕩的內殿,輕聲喚道:「月靈……秀兒……巧兒……」
沒有人回應。
她撐起身子坐了起來,布巾滑落,漏出光潔的肩頭。
燭光昏黃間,她忽然看到書案後的陰影處靜坐著一個人,姚清婼嚇得不由一顫,心臟也跟著一跳。
「陛下……?」她試探著小聲問道。
駱毅從椅背上直起身,那張冷峻的臉從陰影中露出來,燭光落在他的眉骨上,投下一片令人窒息的壓迫感,讓姚清婼不自覺地緊張起來。
她緩過神來,立馬拉過錦被,攏在身上,低下頭去。
駱毅低沉的嗓音傳來:「瘋夠了,終於知道回宮了?若不是扭傷了腳,只怕此刻還捨不得回來吧?!」
姚清婼縮在被子裡,抬起眼,迎向駱毅深沉的注視,試圖解釋:「陛下……臣妾就是想買幾本喜歡的話本看。宮中的日子太無聊了嘛,看話本打發些時間,旁人挑的,總不如臣妾自己選的可心。」
她停了停,像是給自己鼓了鼓勁,聲音稍微揚起來一點:「真的,臣妾選的這幾本,格外有趣。陛下若得閒……也可以瞧瞧……」
她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小。
駱毅站起身,緩緩向她走來,步伐不急不慢,隨著距離越來越近,那股獨屬於帝王的威壓也越來越重,姚清婼不自覺地往床榻里側縮了縮,錦被攏得更緊了些。
駱毅走到榻旁,垂眼望向她。
靜默良久,他才慢慢開口:「知道朕為何沒去尋你嗎?」
姚清婼愣了一下,腦子裡一片空白:「啊?」
駱毅微微彎下腰,雙手撐在床沿上,將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拉得很近很近,聲音低了下去:
「猜猜看……若是猜對了……朕不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