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王府內,這個深冬有些冷。
陳錦瑟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將府中上上下下打理得妥妥噹噹,炭火要足,各院的份例不能差;
年關將近,各處的禮單要一一過目;
下人的月錢、衣料、節賞,一樣都不能出錯。
她做得滴水不漏,只為博得一點王爺的歡心,只為他能看自己一眼,哪怕只是一眼。
可駱瑄每日早出晚歸,偶在府中用膳,也是獨自在靜舒院,從不踏足她的寢殿。
她讓人送去湯水,原封不動地退回來;送去新裁的冬衣,下人接了,卻從不見駱瑄穿過。
西院裡,陳採薇更是百無聊賴,王府雖大,但能走動的地方卻是寥寥,前院的花園草木蕭疏,景致索然;後園更是禁地,不得踏足。
她想出府,長姐又不許。
她悶得快發霉了,整日對著那幾盆半死不活的蘭花發呆。
這日早膳後,丫鬟小芬神秘兮兮地從門外閃進來,陳採薇正斜倚在貴妃榻上繡著花樣,見她那副模樣,懶洋洋地問了一句:「什麼事?」
小芬湊過來,壓低嗓音道:「奴婢方才順著花徑走,不知不覺竟到了後園邊上……那裡平日沒人去,安安靜靜的,可有一間花房……」
她略停了停,有意賣個關子,才接著說:「奴婢悄悄湊近了些,發覺那花房裡竟是溫暖如春,裡頭百花齊放,好看得緊!玫瑰、山茶、水仙,還有好幾種叫不上名兒的花,開得熱熱鬧鬧的……」
陳採薇的眼睛亮了,放下繡活坐直身子:「真的?」
可她忽然想起駱瑄的警告,後園不可踏足,是禁地。
她剛站起身,又坐了回去,猶豫了一下,黯然低語道:「還是別去了。王爺說不可踏入後園的……」
小芬點點頭,也跟著嘆了口氣:「也是。王爺本就對我們冷眼相待,若再違了他的規矩,怕是更不待見了。」
那句「冷眼相待」像一根刺,扎在陳採薇心口上。
她嫁過來這些日子,駱瑄從未踏入過西院。
她雖算不上傾國傾城,卻也生得不差,她一個清清白白的女兒家,就算是個側王妃,也不至於這般被冷落吧?
難不成……他心裡有人?還是他根本不喜歡女人?
她將聲線壓得極低,湊近小芬耳邊:「你可曾探聽過……王爺身邊,可還有別的侍妾?」
小芬想了想,搖了搖頭:「應該沒有吧。若是有,每日也該同您一樣,去給王妃請安啊。奴婢在府里這些日子,從沒見過什麼侍妾。」
陳採薇鬆了口氣,可心裡還不是個滋味。
「那也是……或許……再等些時日,相處久了,王爺就能看到我的好了……」
她眼中漾著一點微光,那是自己也不敢深信的期盼。
小芬連忙點頭:「一定會的!」
陳採薇靠在榻上,目光落在窗外碧藍的天空,又想起方才小芬說的那個花房。
不過是個花房罷了。
她只是去瞧一眼,並不打算做什麼。
即便被王爺發現,也可正好試試他的心意,若他不惱,那便是故意冷落,心裡終究存著些許在意;
倘若他動了氣,也算引他注目一回了。
她咬了咬牙,終於拿定了主意。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裙,對著銅鏡將鬢邊那支赤金銜珠步搖正了正,鏡中的人嬌俏明艷,唇角揚著不肯服輸的倔強。
「走,去看看。」
……
後園的花徑上,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花房就坐落在假山之後,長長的一列屋宇,比普通的花房可大出一倍不止。
窗欞上不是尋常的窗紙,而是蚝殼,七彩斑斕的蚝殼薄片鑲嵌在木格中,透出朦朦朧朧的光。
窗戶半開,裡面傳來帶著暖意的花香,甜絲絲的,在這深冬的寒冷中顯得格外誘人。
陳採薇站在門前,猶豫了一瞬,還是伸手推開了門。
門軸發出一聲低沉的吱呀,暖意從門內湧出來,撲在她臉上,她抬步入內,整個人瞬間被那暖意裹住,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
整個花房很長很長,一眼望不到頭,兩排都是各類鮮花,高的矮的、紅的紫的、含苞的怒放的,層層疊疊,密密匝匝。
牆邊燃著幾個炭盆,銀絲炭正燒得通紅。
她從未在冬日見過這麼多的花開放,還這麼密集。
她撇撇嘴,心裡酸酸的,王爺也太小氣了,這麼多的花,給我們幾盆放在房中多好。
她走過去,摸摸這一盆,聞聞那一株。,
小芬跟在她身後,也看花了眼,一會兒說「這朵好看」,一會兒說「那朵也好看」,嘰嘰喳喳的。
不遠處,一個女子正侍弄著幾盆鮮花,彎著腰,手持剪刀修剪著枝葉,神情專注。
她穿著青藍色的衣裙,髮髻低挽,鬢邊只別了一朵小小的白色珠花,在這滿室的花香中,仿若出塵的仙子,清麗絕俗。
她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歡快的笑聲,手微微一頓,抬起頭,循聲望過來。
隔著層層疊疊的花木,她看到了那個穿著緋紅色衣裙、髮髻高挽的年輕女子……
側王妃!
她連忙丟下剪子,站起身,步履匆匆,想從後門離開。
陳採薇看到了那個女子的身影。
王爺不許她們來後園,說這是禁地。
那這是什麼人?
憑什麼她可以堂而皇之地待在這裡,自己堂堂側王妃,卻要偷偷摸摸?
她心裡的火一下子就上來了。
她的眉頭擰了起來,便揚聲喝道:「你——!前面那位姑娘——!給我站住!」
那身影仿佛沒聽到,繼續往前走,步伐比方才更快了,裙擺在花架間穿梭。
陳採薇的臉色沉了下來,朝小芬使了個眼色。
小芬會意,幾步跑上前,一把拉住那女子的衣袖,緊緊攥著,滿臉寫滿了狗仗人勢的咄咄逼人:「側王妃叫你呢……你懂不懂規矩……」
女子停下腳步,低著頭,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陳採薇走上前,站在那女子面前,微微揚起下巴,語調中透著傲慢,拖得長長的:「你,轉過身來。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何等人物,居然敢在後園堂而皇之地走動……」
女子還是沒有動。
陳採薇生氣了,她的臉漲得微微發紅,眼角微微吊起,那股從小被父親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嬌蠻勁兒一下子涌了上來。
她伸出手,一把抓住那女子的頭髮,五指插進她的髮髻里,用力一扯,將她的臉轉向自己。
女子的頭被迫抬起,陳採薇湊近一看……
剎那間,她的瞳孔驟然緊縮,像看到了什麼不該看到的東西,整個人僵立原地,雙唇止不住地顫抖著,失神般喃喃低語:「你……不是……不可能是……不對……這不可能……」
她語無倫次,猛地鬆開手,踉蹌退後,一旁的小芬慌忙攙扶,臉上儘是茫然。
那女子輕望了她一眼,無奈地搖了搖頭,欠身一禮,嗓音脆亮甜美:「奴婢是專事打理後園的,名喚雨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