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後,墨羽終於趕到了京城。
他與祝昭明同行了一段路,路過一個郡城時,到底還是買了兩匹馬,這才沒有誤了腳程。
入京後,祝昭明往刑部赴任,墨羽則一刻未歇,直奔皇宮而去。
熙和殿內,駱毅剛下朝,朝服還未來得及換下,正坐在案後批閱奏摺。淮安疾步走了進來,附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駱毅的手突然停住,神色微微一凝,隨即放下筆:「快請。」
淮安躬身退了出去。
不一會兒,風塵僕僕的墨羽便跟在淮安身後走進殿來。
他衣袍上還沾著路上的塵土,眉眼間帶著連日趕路的疲憊,見到駱毅正要施禮,駱毅已經起身迎上前,親手扶住了他的手臂:「墨羽兄不必多禮。」
駱毅看著他神色間的焦急,眉頭微微蹙起,「你這是?」
墨羽上前一步,正要開口,目光卻環視了一圈殿中侍立的宮人。
駱毅會意,側頭對淮安道:「帶他們都退下。」
淮安應了一聲,領著宮人無聲退了出去,殿門輕輕合攏。
墨羽這才壓低了聲音,語氣急切地將姚清婼身上陣法被破的事一一說了出來。
駱毅面色沉了沉,想起那日姚清婼翻箱倒櫃地找木簪,試探著問他「夢到一個穿著乞丐裝的男子」時的神情,可能她已經想起來了一些。
「該如何是好?」駱毅急切問道。
墨羽定了定神,語氣沉緩:「需立即啟動陣法,將已經滅掉的三盞燈重新點亮。」
駱毅重重點頭:「好。」
說完,大步朝殿外走去,「我們去紫宸宮。」
墨羽跟在他身後,腳步匆匆。
……
紫宸宮中,姚清婼與月靈正準備換上出宮的衣裳,便見駱毅腳步匆匆地走了進來。
他的身後還跟著一個男子,衣袍飄逸,氣質出塵,倒像是個世外之人。
姚清婼面色沉靜,上前欠身一禮:「陛下。」
駱毅溫和一笑:「平身吧。」
他身後那男子隨即跪拜在地,聲音清朗:「小民墨羽,參見皇后娘娘。」
姚清婼抬手虛扶了一下:「免禮。」
她不解地抬眼看向駱毅,正想問些什麼,卻見駱毅眉眼一彎,輕聲道:「近來你總是愁眉深鎖,夜不安寢,夢亦難寧。朕特將這位墨羽醫師請來,為你調理一下身子。」
姚清婼沒有多想,點了點頭。
駱毅側頭看向景喜,語氣鄭重了些:「帶所有宮人去前殿,這裡不必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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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喜忙躬身應道:「是,奴才遵命。」
宮人一一退出內殿,月靈跨出門時,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目光裡帶著擔憂。
殿門合攏,內殿裡只剩下三個人。
駱毅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粒丸藥,遞到姚清婼面前,柔聲道:「遙兒,此番施針可能會有些疼痛。服下這粒藥,安睡一個時辰,就無事了。」
姚清婼看著那粒丸藥,目光微轉,抬眼看了看駱毅,又看向他身後的墨羽。
她心頭隱隱覺得哪裡不對,即便是自己多心了,她也必須儘快出宮。
她接過丸藥,捏在指間,忽然湊近駱毅,踮起腳尖,貼著他耳畔,尾音軟乎乎的,帶著點撒嬌意味:「臣妾心裡有些發慌……想淨手片刻,求陛下恩准。」
駱毅沒多想,點了點頭,語氣溫和:「去吧。快去快回,朕在此等你。」
姚清婼甜甜笑了一下,轉身走向殿後。
她繞過屏風,腳步輕快,可一轉過那道遮擋的帷幔,臉上的笑意便褪得乾乾淨淨。
她迅速脫下宮裝,抓起衣桁上的一件常服披在身上,推開後窗,翻了出去。
裙擺擦過窗沿,她落地時穩了穩身形,沒有回頭,快步朝宮牆的方向跑去。
……
馬上入冬了,天色陰沉沉的,忽然下起了濛濛細雨。
雨水落在身上,濕濕冷冷,姚清婼渾不在意,只顧埋頭趕路。
到了醫館門口,她整個人已經濕透了,髮絲貼在臉頰上,衣角往下滴著水。
陳錦瑟一眼看到她,忙迎上來,又驚又急:「喬姑娘……您怎麼淋著雨就來了?萬一著涼了可怎麼好……」
姚清婼凍得嘴唇微微發白,卻只是搖了搖頭,沒有多說。
坐在診案後的慕容尋抬眼看到她那副模樣,立刻察覺出不尋常,起身走了過來,語氣沉穩:「先讓錦瑟帶你去換套乾爽的衣裳。」
姚清婼點了點頭。
陳錦瑟拉起她的手,快步往後園廂房走去。
不一會兒,姚清婼便換上了一套乾淨的粗花布衣裳,頭上是同色的布巾,將濕漉漉的長髮裹住,像一個農家姑娘。
慕容尋忙完前堂的事,敲了敲門走進來。
他看了一眼陳錦瑟,陳錦瑟會意,笑著對姚清婼道:「姑娘,我去為你熬一碗薑湯,去去寒。」
姚清婼輕輕「嗯」了一聲。陳錦瑟轉身出去,順手帶上了房門。
廂房裡安靜下來,慕容尋走到姚清婼面前,壓低了聲音:「可是出了什麼變故?」
姚清婼抬眼看他,目光中透著些許慌亂:「我不知那是不是變故。陛下為我請來了一名醫師,說是要為我施針……我想著今日不能耽擱,便逃了出來。」
慕容尋在心底暗暗思忖,那醫師,恐怕就是抹去姚清婼記憶之人。
他擰起眉頭,目光沉了沉:「娘娘,您可願信小民?」
姚清婼回答得乾脆:「我信你。」
慕容尋上前半步,神色肅然:「娘娘,恢復記憶的療程不能中斷。若此時被陛下帶入宮中那人擾了陣法,此前心血,便會付諸東流。」
他看著她的眼睛,「您千萬不能回宮。今日施針之後,再滿三次,記憶便可盡復。若娘娘肯信小民,便必須藏身起來,這期間,不能讓陛下找到您。」
姚清婼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瞬:「這……」
慕容尋沒有催促,只是平靜地說:「此療程既不能中斷,亦不可冒進。還望娘娘儘快定奪,鳳體嬌貴,經不起如此反覆磋磨,否則……小民縱有回春之術,怕也無力回天了。」
姚清婼垂下眼,心裡悶悶地嘆了口氣,她知道,若是駱毅尋不到自己,整個京城都會被翻過來。
可她也不能任由過往成謎,必須尋回那段遺失的記憶,弄清自己究竟是誰……
她閉了閉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