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憂醫館內,慕容尋正在為姚清婼施針。
蓮花燈靜靜地燃著,映出姚清婼沉靜的睡顏。
前堂有陳錦瑟看顧,廂房裡無人打擾,只有窗外細雨沙沙,守著這一方安寧。
可京城已經亂了。
禁衛一隊一隊地穿街過巷,到處巡訪,駱毅騎著馬,在雨中親自尋找。
一襲墨色勁裝被雨淋得透濕,發梢滴水。
可他不許禁衛大張旗鼓地搜查,尋找皇后這件事,必須秘密進行。
夢裡,姚清婼看到的景象越來越清晰。
那個乞丐裝束的男子回過頭來,是駱毅的臉,那麼英俊,望向她的眼神那麼深情,眼中閃著星光……
可轉眼,她一身大紅嫁衣走下馬車,整座城中一片狼藉,一位老將軍被一箭穿胸……
她回過頭,正看到駱毅緩緩放下長弓,他的身後是黑壓壓的鐵騎……
畫面一轉,那隻喜鵲穩穩落在駱瑄的肩頭……
再一轉,她與一個墨色勁裝的女子並肩坐在屋脊上,仰頭數著漫天星辰,那女子側過頭朝她笑……
姚清婼猛地睜開眼,額上沁著細汗。
慕容尋正坐在榻邊,將錦被輕輕拉上來替她蓋好。
她轉頭看著他,沙啞著聲音問他:「你是不是知道……我是誰?」
慕容尋的手頓了一下,沒有直接回答,只是低聲道:「娘娘這些時日,可在小民醫館中藏身。他們不會找到這裡的。」
姚清婼坐起身,搖了搖頭:「我不能連累你們。」
她抬眼看著他,目光堅定,「放心,我會找個地方躲起來。七日之約,不會間斷。」
慕容尋知道勸不動她,只將聲音放軟:「需要什麼,儘管開口……照顧好自己。」
姚清婼點了點頭。
離開醫館時,雨已經小了些。
她站在檐下,看著陰沉沉的天色,她現在打心底不想回宮,倒不全是因為慕容尋的建議,而是方才的夢境,讓她莫名對駱毅感到隱隱的恐懼。
可她出來得急,身無分文,不回宮,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要是現在回醫館去借錢,她又拉不下這個臉。
她低著頭,沿著街邊漫無目的地走著,身形躲閃著那些一隊隊走過的禁衛。
正走著,忽然有人從身後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她嚇得一顫,差點叫出聲來……完了,定是被找到了。
她回頭一看,卻是一身男裝的賀芷玉,正沖她笑嘻嘻地眨眼睛。
「方才我剛好去醫館找錦瑟,便看到你魂不守舍地走出來……」
她歪著頭,上下打量著她,「這是去哪裡?回家?」
姚清婼搖了搖頭:「我不想回家。」
賀芷玉那雙大眼睛忽閃忽閃的,像是想起了什麼,拍了拍她的肩:「哦……我明白。」
姚清婼愣了一下:「你明白什麼?」
賀芷玉湊近了些,眼波一轉,壓著嗓子故作神秘道:「我每回偷偷溜出府,回來總被爹拎去祠堂罰跪,一跪就是整整一夜……你爹是不是也如此,叫你在祠堂里跪整夜呀?」
姚清婼被她逗得忍不住笑了一下,順勢點了點頭:「差不多吧。」
賀芷玉抿了抿嘴,思考了一會兒,忽然眼睛一亮:「倒是有個去處,只是怕那地方嘈雜,入不得姑娘的眼……是我貼身丫鬟寶珠的一個同鄉,在那戲園子裡做些粗活。姑娘若是不嫌棄,或許可以幫她忙活忙活,跟她擠一擠……」
她拍了拍她的肩,「等你爹氣消了,再回去……我就是這樣的。」
姚清婼捂嘴一笑,這倒也不錯。
有地方吃飯睡覺就好,先熬過這些日子再說。
姚清婼不加猶豫地點點頭:「好,那就麻煩你了。」
賀芷玉大手一揮,笑得爽朗:「不麻煩不麻煩……走,帶你去看看!」
……
午夜,京城已經宵禁。
禁衛們還在穿街過巷地搜索,火把的光在夜風中明明滅滅,卻始終不見那道熟悉的身影。
駱毅騎在馬上,雨水不知何時停了,可他的衣袍還是濕的,貼在身上,風吹過,激起陣陣涼意。
他放慢了馬速,目光一寸一寸地掃過兩旁的屋檐、巷口、牆角。
他忽然有些後悔,後悔近來對她太過放任,後悔寵得她沒了顧忌。
墨羽已經推算出來,那七盞燈的陣法,已經滅了四盞。
而第四盞,就在晌午前完成的。
也就是說,姚清婼已經找到了解除之法,她今日逃出去,就是為了這個。
她為何一定要想起那些痛苦的往事?難道安心做皇后、做他的妻子、就這麼難嗎?
還有他們的皇兒,她也不打算要了嗎?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勒住馬,抬起手。
執淵立刻翻身下馬,單膝跪在一側,垂首待命。
駱毅努力壓制著胸中的怒火,維持著聲音的平穩:「京城,從明日起,許進不許出,給朕仔細地搜……」
他咬了咬牙,一個一個字艱難的吐出,「挖地三尺,也要把人給朕找回來。」
執淵抬眸飛快地看了一眼自家主子的臉色,鐵青。
他忙垂下頭,拱手應道:「微臣遵命。」
駱毅環視著空蕩蕩的街巷,眼底儘是掩不住的焦灼與無措。
他低聲呢喃:「清婼……為何如此?你到底在哪?」
夜風穿街而過,沒有人回答他。
只有馬蹄偶爾踏響一下,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
夜色漸深,戲園子裡卻正熱鬧。
台上的鑼鼓點敲得鏗鏘有力,台下叫好聲此起彼伏,一片熱氣騰騰的喧囂。
而此時的姚清婼,正在戲台後方,穿過那些堆滿戲服的木架和蒙塵的道具箱,跟著賀芷玉七拐八繞,來到了一間堆著雜物的小隔間前。
一個穿著橙色短打的姑娘正蹲在地上整理戲服,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露出一張白淨的臉,眉眼利落又敞亮,一看就是個爽快性子。
賀芷玉上前一步,熟稔地拍了拍那姑娘的肩:「悠悠,這是我的朋友,石喬。」
緊接著又湊上前,說了幾句。
悠悠上下打量了姚清婼一眼,目光愣了片刻,只覺得這定是跟賀姑娘一樣的大家閨秀,粗布衣裳也難掩那通身的貴氣。
「行,這個忙我幫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走,我帶你去見班頭。」
姚清婼跟在悠悠身後,心裡還有些忐忑。
可悠悠辦事利索,幾句話便跟班頭說清了來意,只說石喬是來幫忙做雜活的,不要工錢,一日三頓飯管飽就行。
那班頭上下打量了姚清婼一圈,看她身量纖細瘦弱,估計也吃不了多少,便爽快地點頭應了。
還讓悠悠從庫房裡抱出一套乾淨的被褥,在她們住的小屋裡騰了個位置。
小屋不大,兩張木板床並排靠著牆,中間一個舊木箱當桌子,窗台上擱著一盞油燈。
姚清婼把被褥鋪好,坐在床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窗外傳來隱隱的鑼鼓聲和叫好聲,混在一起,熱熱鬧鬧的,倒讓她覺得安心了些。
賀芷玉本想留下來聊一整夜,可話還沒說上幾句,寶珠便匆匆找了過來,滿臉焦急,說是老爺氣得鬍子都翹起來了,再不回府,他就要親自帶人來抓人了。
賀芷玉縮了縮脖子,依依不捨地看了姚清婼一眼,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悠悠坐在對床,正拿針線縫一件戲服的袖口,頭也不抬地說:「她就這樣,每次來都風風火火的。」
姚清婼忍不住笑了一下,靠回枕上,聽著窗外隱約的鑼鼓聲,慢慢閉上了眼。
這一夜,她沒有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