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來,每到七日之約,姚清婼便會在夜幕降臨後,避開街上的禁衛,悄悄從寂憂醫館的後門溜進去。
慕容尋早已備好蓮花燈,燭火一點,她便躺下,銀針刺入穴道,意識沉入那片混沌的白霧中。
經過這兩次施針,姚清婼看到了更多畫面:
駱毅一身乞丐裝扮背著她走過泥濘的小巷,她的笑聲在空蕩蕩的巷子裡迴蕩;
她看到自己跪在大火燃燒的殿前,哭得撕心裂肺;
她看到自己手中拿著一支牡丹木簪,向著駱毅的喉嚨刺去……
可那些碎片終究還不完整,慕容尋告訴她,只有最後一次施針、最後一盞蓮花燈滅的時候,才能將所有碎片拼合在一起。
姚清婼深吸一口氣,終於快到那一天了。
她期待,也怕,怕這一切的真相,都是駱毅一手造成的。
……
而此時的京城,禁衛的搜查雖然還在繼續,卻已不像最初那樣密不透風。
駱毅鬆了口,城門開始放行,進出的人流漸漸恢復了往常的模樣。
這期間,墨羽也曾勸解過駱毅:「陛下,或許這就是天意。您與娘娘之間的這段時光,本就是逆天而行偷來的。那七盞蓮花燈,如今已滅了六盞。就算現在找到她,再次強行抹去她的記憶……只怕會損傷娘娘的五臟六腑,甚至有性命之虞啊……」
駱毅聽完,沉默了良久。
他明白,如果真是這樣,他寧可她一世安康,即便她想起一切,即便她恨透了自己。
可搜查沒有停,他不能失去她。
禁衛也曾到過那家戲園,可滿院子都是練功的、扮戲的、搬道具的,忙亂嘈雜,一看就不是皇后會待的地方,便只掃了一眼,轉身走了。
墨羽也沒閒著。
他一直在暗中尋找那個破了陣法的人,他隱隱覺得,這個人的目的,恐怕不只是幫姚清婼找回記憶那麼簡單。
……
終於,執淵手下一個暗衛找到了線索。
那暗衛本是用以監視朝中重臣私下往來的,卻無意中發現,左相的女兒賀芷玉近來頻繁出入一間醫館和一家戲園。
醫館裡不過是幫忙分發藥包,倒沒什麼異樣;可那戲園子裡,新來了一位姑娘,據說美若天仙。
執淵親自跑了一趟戲園。
他走到後台,一個夥計攔住他問話,他只說走錯了,可目光已經越過那夥計的肩頭,一眼便看到了那個正抱著一摞戲服忙活著的身影。
他認出來了。
當即轉身回了皇宮,將此事稟報駱毅。
駱毅正在批閱奏摺,手中硃筆「啪」地一聲扔在案上,立馬站起身,換了件尋常錦袍,腳步匆匆地出宮而去。
而此時,夜幕已降,戲園裡正是最熱鬧的時候。
姚清婼正在後台幫桃娘系戲服的帶子。
桃娘平日裡總是笑呵呵的,愛說愛鬧,可今日卻一言不發,眼神也空落落的。
姚清婼覺得奇怪,輕聲問了一句:「桃娘……可是哪裡不適嗎?」
桃娘半晌才回過神,緩緩看向她,聲音輕飄飄的:「昨日……戲班受邀,去給一位小姐的及笄禮唱了一折戲。」
她垂下眼,淚水在眼眶裡打轉,低低一嘆,「那姑娘可真讓人羨慕。只是生在那樣的人家,她不幸,我們也不幸。」
姚清婼聽得懵懵的,正要再問,桃娘已經硬生生扯出一個笑容:「無礙……只是……」
她看了她一眼,「我不能看到你上台的樣子了……」
姚清婼一愣:「啊?!」
桃娘沒再說話,轉身朝戲台走去,走到側幕旁,又回過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帶著笑,可那笑里滿是淒涼。
她說:「石喬,謝謝你。這些日子,因為有你,我很開心。」
姚清婼不由自主地向前邁了一步,一股莫名的不安湧上心頭。
鑼鼓聲催,桃娘登了台。
這一齣戲,演的是狐仙與書生的故事。
白衣狐仙在月下救了落難的書生,書生感念其恩,與她結為夫妻。
在狐仙的相助下,書生進京趕考,一舉高中,進士及第。
春風得意馬蹄疾,他踏入了權貴的圈子,侯府的千金看上了他,他也動了貪念,若能借勢攀上這門親事,仕途便可青雲直上。
偶然一日,書生窺見妻子深夜對月而拜,身後現出狐尾。
他心頭大駭,卻沒有聲張。
翌日,他請來一位雲遊道士,在家中布下陣法。
月光清冷,狐仙踏進院門,一步入陣,便再也出不去了。
道士的符咒貼滿了四面,火焰從陣腳燃起,逼得她現出原形。
她跪伏在火光中,抬起頭,看向那個她曾以命相救的男人。
鑼鼓聲急,唱腔婉轉,台下叫好聲一片。
可唱到最後一段,桃娘的水袖猛地一揚,身子旋了半圈,口吐鮮血,整個人軟軟地倒在了戲台上。
姚清婼大驚,急忙衝上台去,喊人來幫忙。
一時間,台上台下亂作一團。
班主容大將桃娘橫抱下去,叫幾個夥計趕緊去請郎中。
可戲台有規矩,戲開了場,就不能停。
下一場是狐仙的師兄前來搭救,狐仙怒罵書生,唱功極難,整個戲班裡沒人敢接。
班主急得團團轉,忽然想起前幾日曾見姚清婼跟著桃娘學過這段,便一跺腳,叫人立馬給姚清婼上妝。
姚清婼還沒反應過來,已被幾個人按在妝檯前,粉底、胭脂、頭面、水袖,一件件往她身上招呼。
「我……」
姚清婼剛要開口,班主已經雙手合十,不停地乞求著,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模樣:「石姑娘,救場如救火啊!戲不能停啊!」
姚清婼面露無奈,看著鏡子裡漸漸成型的妝容,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戲園裡,看官們已經安撫下來,茶水重新續上,點心乾果換了新的,就等著下一場戲開鑼。
駱毅大步走進戲園,座主眼尖,一見有貴客進來,忙迎上前,笑容滿面:「二位客官,下場戲馬上開鑼。您看是坐一樓的散座,還是二樓的雅間?」
執淵上前一步,從袖中摸出一個銀鋌,遞了過去:「雅間,要清靜些的。」
座主眼睛都直了,腰彎得更低了:「好好好……二位客官樓上請……」
座主在前面引路,駱毅跟在後面,眉頭緊擰著,壓低聲音對執淵道:「先找清婼,坐什麼雅間?」
執淵微微躬身,小聲回道:「主子稍坐,台後嘈雜,還是微臣去……」
駱毅無奈搖搖頭,恨不得現在就直接衝到台後,把姚清婼拎出來帶回去。
可他還是忍住了,抬步上了二樓。
雅間正對戲台,視野極好。
駱毅落座後,座主親自奉上茶點,說了句「客官慢用」,便笑呵呵地退了下去。
執淵站在駱毅身側,時刻觀察著周圍,準備趁人不注意時,往台後去找人。
此時,台上笙簫緩緩響起,鑼點輕敲,大幕徐徐拉開。
一襲白衣的狐仙踩著碎步背對著眾人走了上來,身姿輕盈,水袖輕揚。
駱毅不耐地看了一眼,端起茶盞,正要低頭抿一口,那狐仙在台中央站定,緩緩轉過身來。
燈火通明,映著那張臉。
駱毅手中的茶盞猛地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