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狐仙怒罵書生,唱腔快,節奏穩,水袖翻飛間,字字鏗鏘。
駱毅坐在二樓雅間,一直沒有動,可那雙眼中的怒意越來越濃,堂堂皇后,扮成伶人登台唱戲,成何體統。
執淵也看清了那女旦的臉,默默低下頭。
姚清婼謹慎地將這場戲走完,最後一個高腔收住,台下看官們不知內情,只當是新來的角兒,紛紛拍掌叫好,滿堂喝彩。
她轉身下台,一退到側幕,整個人才鬆了下來,靠著幕布喘了口氣。
班主站在一旁,也長長舒了口氣,總算是過了這一關。
可轉念一想,又犯了愁,郎中來過了,桃娘是中了砒霜之毒,人已經沒了。
這折戲是新戲,只有桃娘會唱,往後該怎麼辦?這個石喬又不願登台,他揉著眉心,心中煩躁。
姚清婼走回後台,悠悠忙迎上來,替她卸妝。
她問了一聲:「桃娘如何了?」
悠悠嘆了口氣,沒有回答。
釵環剛卸下幾支,臉上的油彩還沒來得及擦淨,一道身影忽然站在了她身後。
悠悠不經意回頭看了一眼,這一眼嚇得她差點叫出聲來,那人雖長得英俊,可周身的氣場冰冷,壓得人喘不過氣。
姚清婼從銅鏡里看向身後,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駱毅一步上前,一把拽起她的手腕,轉身便往外走。
姚清婼被他拽得腳步踉蹌,拼命掙脫:「你……放開我……」
悠悠在後面追了兩步,可執淵直接橫劍擋在她面前,長劍未出鞘,卻讓悠悠腳步一頓,她哪見過這陣勢,僵在原地沒敢再動。
姚清婼被拽著出了戲園,巷口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馬車,淮安早已候在那裡,遠遠看到主子的身影,忙趕著馬車迎上前。
姚清婼用力摳著駱毅的手臂,指甲嵌進皮肉里,滲出了血絲,駱毅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一把將她橫抱起來,扔進了車廂里。
姚清婼吃痛,正要撐起身,他已經跟著上了馬車。
車簾垂落,駱毅欺身壓過來,掐住姚清婼的脖頸,雖未用力,卻也讓她動彈不得:「做了朕的皇后,朕的女人,就休想逃脫……」
他抬聲對外面道:「淮安,回宮。」
淮安的聲音隔著帘子傳進來:「奴才遵命。」
馬車緩緩啟動。
姚清婼用盡全身力氣掙扎,聲音發顫:「駱毅……一定是你。我忘記了一切,都是你一手促成的,是不是?」
駱毅低頭看著她,目光里壓著怒意:「你只需知道我們是相愛的。我們有了皇兒。為何一定要想起那些往事?」
「失去記憶的我,不是我……」
姚清婼用力推著他,「那只是沒有靈魂的軀體,是你的玩物……」
「不管是什麼,你是朕的。你的心,你的身,都是朕的……」
「你混蛋……混蛋……」
姚清婼捶著他的胸口,用盡了力氣。
駱毅一把扣住她的腕骨,將她抵在冰涼的車壁之上,傾身壓近:「朕便是那混蛋,又當如何?你不是一心想要記起全部嗎?好……回宮,朕便讓你盡數想起!這是你自己選的……朕成全你!」
姚清婼停止了動作。
她看著他,眼中的憤怒漸漸褪去,只剩下一種說不清的茫然。
駱毅也緩緩鬆開了手,緩了緩情緒,從袖中取出絲帕,想要替她擦去臉上殘存的油彩。
姚清婼別過臉,躲開了。
兩個人都沒再說話,只有馬車轆轆的聲響在夜色中迴蕩。
回到宮中,駱毅將她橫抱下車。
姚清婼蹬著腿:「我自己走……」
駱毅收緊手臂,大步朝著紫宸宮走去。
墨羽早已等候在紫宸宮偏殿內。
駱毅橫抱著姚清婼走進來時,滿殿宮人跪了一地,墨羽聽到動靜,也從偏殿中走出來,跪拜在地。
駱毅看到墨羽,腳步未停,只側頭對景喜低聲道:「所有宮人不得靠近內殿,叫月靈為皇后更衣洗漱,請墨羽醫師稍候。」
景喜垂首應道:「是,奴才遵命。」
駱毅穿過重重帷帳,將姚清婼輕輕放在床榻上。
月靈跟著走進來,半個月不見,看到自家主子瘦了那麼多,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可咬著唇沒有讓淚落下來,只默默轉身去準備熱水。
半個時辰後,姚清婼換上了一身乾淨的月白常服,長發半綰,只用一條素色綢帶繫著,臉上卸去了濃重的戲妝,露出一張清瘦的面孔。
墨羽一襲青衫,緩步走進內殿。
他在榻前站定,向駱毅躬身一禮,又轉向姚清婼深深一揖,語氣溫和:「請皇后娘娘伸出手腕。」
姚清婼咬了咬唇,遲疑了片刻,還是將手臂伸了出來。
墨羽三指輕搭,凝神閉眼。
駱毅站在一旁,負手而立,目光緊緊盯著墨羽的面色,只見他的眉頭越皺越深,指腹在姚清婼的脈上移動了幾次,似在確認什麼。
許久,墨羽鬆開了手,長長嘆了口氣。
駱毅的聲音沉下來:「如何?」
墨羽抬眼看了一眼姚清婼,欲言又止,正要壓低聲音回話,姚清婼卻冷冷開口:「還有什麼可隱瞞的?」
墨羽一愣,有些猶豫地看向駱毅。
駱毅閉了閉眼,算是默許。
墨羽這才輕聲道:「為娘娘解除陣法之人,小民尚無法判斷他的手法。若最後一盞蓮花燈滅,娘娘身上會生出何種變故,實難預料。」
他轉向姚清婼,「小民斗膽問娘娘……這前六次施針,娘娘的夢境之中,可都是些破碎的畫面?」
姚清婼垂眸想了想,眼底湧起一片冰冷,看來自己失去記憶,果然是駱毅授意此人做的。
她抬起眼,語氣淡淡的,沒什麼溫度:「確實。但那人也說了,若是中斷,輕則內腑俱損,重則神魂盡亂……」
墨羽點了點頭,神色鄭重:「確實會如此,小民也是這樣對陛下說的。」
他神色坦然,迎向姚清婼的目光,溫聲續道:「請娘娘相信小民。雖說是小民逆天而行,為娘娘抹去了記憶,卻只為護您周全。事既由我而起,自當歸我親手解除陣法……旁人手段,未必對娘娘鳳體有益……若娘娘應允……小民此刻便可施法。」
姚清婼審視著望向他,冷嗤一聲:「莫非,你要再次抹去本宮的記憶?」
墨羽沒有迴避她的目光,搖了搖頭:不會!陛下曾言……若傷及娘娘鳳體,他寧願您恨他。」
姚清婼微微一怔,慢慢轉過頭,看向站在一旁的駱毅。
駱毅只是靜靜回望著她,那雙眼睛裡滿是她讀不懂的複雜情緒。
姚清婼權衡了半晌,終是對莫羽微微點頭:「那本宮便信你這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