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羽抬眸望向窗外天際,沉聲道:「今夜北斗七星齊耀,光華勻淨溫潤,正與陣法相契。待亥時一到,即可點燃七星蓮花燈,屆時施針運功,皇后的記憶便能復甦。」
說罷,他側身看向駱毅,「距亥時還有一柱香的時間,陛下可還有何吩咐?」
駱毅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墨羽幽幽嘆了口氣,轉身走向殿外去準備法器,殿門輕輕合攏,將整個內殿留給了他們兩個人。
駱毅坐在榻沿,望著一言不發的姚清婼。
她坐在榻上,垂著眼,神色疏離。
駱毅伸出手,想要撫摸她的臉頰,姚清婼微微偏過頭,避開了。
那隻手懸在半空,停了一瞬,又緩緩收了回去。
「陛下,為何如此?」姚清婼忽然開口輕聲問。
駱毅垂下眼,看著自己空落落的掌心:「朕只想我們能夠拋卻一切,好好相愛。朕是愛你的,這份心意從未變過,可朕實在承受不住你眼底的恨意。你我本該相愛……只是這期間發生了太多無法控制的事。」
他抬起頭看向她,目光灼灼,滿是懇切,「朕只想與你白頭偕老。」
姚清婼能清晰地感覺到那愛意的深切,深深凝望著駱毅的雙眼:「若臣妾知曉了那些過往,你我之間,便再無相愛的可能了,是嗎?」
駱毅沒有否認,點點頭,嗓音沉啞:「是你不會再愛朕了。」
話音落下,他閉了閉眼,「朕別無他法,朕只盼你餘生歡喜。你還記得那老樹下的老者嗎?這一切,都是朕強求來的,才有這一年與你相伴的快樂時光……」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望向姚清婼的眼神里滿是愧疚和不舍:「朕不後悔。只是……對不住你。」
姚清婼眼裡泛起淚光,她想起那老者說的話,輕輕呢喃出聲:「當放則放……原來是這個意思。」
殿內靜默了一會兒。
駱毅的目光始終不曾從她身上移開,半晌,才柔聲道:「讓朕再抱抱你,可好?」
姚清婼心如刀絞,手指在膝上微微蜷了蜷,終是緩緩點了點頭。
駱毅靠近她,伸出手臂,將她輕輕擁入懷中。
他低下頭,聲音悶悶的:「清婼,朕這一生,唯愛你一人。」
姚清婼聽到這兩個字,心裡清楚這才是自己的真名。
她並未驚詫,只將臉深深埋進他的胸膛,貪戀著此刻的溫存。
……
接近亥時,墨羽輕輕叩響了殿門。
駱毅與姚清婼這才依依不捨地分開,駱毅鬆開手時,手掌還在姚清婼的肩頭停留了一瞬。
得了允許,墨羽背著一隻舊木箱走了進來。
他將所有窗戶一一推開,夜風猛地灌入,帷幔帳幔被吹得高高揚起,姚清婼的長髮也在風中散開,拂過她的臉頰。
墨羽蹲下身,將那七盞蓮花燈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一一擺好,然後逐一點燃。
火苗起初跳得厲害,搖晃不定。
墨羽放了一個蒲團在四盞燈的正中央:「請皇后娘娘盤坐於其中。」
姚清婼深吸一口氣,走過去,端端正正地盤坐下來。
駱毅退到遠處的書案後,沒有坐下,只是靠牆站著,一臉擔憂地看著姚清婼。
亥時正刻。
墨羽從針囊中取出銀針,手法精準地落在她身上七處穴道上。
隨後,他盤坐在姚清婼對面,雙掌輕抬,緩緩運功。
內力沿著銀針注入她的經絡,姚清婼只覺得身體輕飄飄的,意識漸漸模糊,陷入一片無邊無際的混沌之中。
星空北斗,七盞蓮燈,天地呼應。
墨羽以內力催動七盞蓮花燈,一縷縷銀光從燈焰中升起,縈繞在姚清婼周身,與那七根銀針交融,像看不見的絲線,將她與遙遠的記憶重新編織在一起。
姚清婼看到了大岄的宮殿,雕樑畫棟,金碧輝煌。
她是那個被父皇母后捧在手心裡的嫡長公主,錦衣玉食,天真爛漫,在御花園裡追逐蝴蝶,在鞦韆架上笑得肆意……
她貪玩逃出宮去,在城牆邊看到了那個乞丐,即便一身破舊衣衫,也掩不住那通身的貴氣……
他站在荒院的老樹下,望著她笑,眼中落滿了星辰……
他們相愛了,在無人的角落裡交換過心事,在漫天大雪中相擁取暖。
可有一天,他忽然不見了……
畫面一轉,鐵騎踏碎十里紅妝,他坐在銀鞍駿馬上,緩緩放下手中的長弓,身後是黑壓壓的鐵騎……
他入侵大岄,她趕到時,皇宮大殿正在燃燒,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父皇、母后、皇兄……都葬身在那片火海里……
凌霜也死了。
那個陪她數星星,說「屬下喜歡看到愛笑的您」的姑娘,死在了破廟前……
姚清婼的淚水無聲滑落,她的眉頭緊蹙著,搭在雙膝上的兩隻手抖個不停,整個人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駱毅遠遠看著,喉結滾了滾。
他凝視著她臉上表情的變化,看著她滿臉淚水,只覺心如刀絞。
然而,他竟無能為力,坐擁天下的帝王,此刻,竟是無能為力。
陣法極其複雜,耗了整整兩個時辰。
墨羽始終全神貫注,不敢有絲毫懈怠,唯恐損傷了姚清婼的根本。
終於,那七盞蓮花燈一盞接一盞地緩緩熄滅,燭火在夜風中輕輕跳了最後一下,便化作一縷青煙散盡。
墨羽也耗盡了內力,額上、頸間全是汗水,衣袍濕透了大半。
他緩緩收勢,調勻呼吸,這才撐著地面站起來,將姚清婼身上的銀針一根一根拔下,動作比施針時更輕更慢。
駱毅立刻上前,看著姚清婼雙眼緊閉、眉頭緊蹙的模樣,緊張地問向墨羽:「怎麼樣?她怎麼還未醒來?」
墨羽面向駱毅微微躬身,氣息還有些虛浮:「陛下,此陣法極耗心力。娘娘要到明日午時才能醒來。」
駱毅這才稍稍鬆了一口氣,俯身將姚清婼橫抱而起,輕輕放在榻上。
他拿過一旁的布巾,替她擦去滿臉的淚痕,可她的眉頭依舊蹙著,嘴唇微微顫抖著,顯然還陷在痛苦之中。
駱毅伸出手,指腹輕輕撫過她的眉心,想替她把那道皺褶撫平,可怎麼也撫不平。
明日午時,她醒來時,又將變回那個恨著他的姚清婼了。
墨羽收拾好法器,背起木箱,將所有窗戶關嚴,轉身朝駱毅深深一揖,神情認真地說道:「陛下,明天娘娘身邊可不能離人。」
他語音稍頓,又意味深長地補了一句,「她醒來時……恐怕不會太好。」
駱毅心中明了,默默點了點頭。
墨羽便不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殿門悄無聲息地闔上,駱毅坐在榻邊,牽過錦被,輕柔地蓋在姚清婼的身上。
他俯下身,於姚清婼的唇間,落下一個繾綣珍重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