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後,窗外開始下起了雪,紛紛揚揚。
偏殿檐下的喜鵲叫得清脆,姚清婼的意識在這些清亮的啼鳴中漸漸回籠,她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坐在榻沿的駱毅立刻彎下腰,目光緊緊鎖在她臉上。
姚清婼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了雙眼。
光線從窗欞間漏進來,有些刺眼,她微微眯了眯眼,慢慢適應著。
視野由模糊漸漸清晰,映入眼帘的,是駱毅那張寫滿關切的臉。
她又環視了一圈周圍,龍鳳呈祥的紗幔低垂,月靈站在一側,神色擔憂,眼眶紅紅的。
「可要喝點溫水?」駱毅柔聲問道。
姚清婼沉默不語,腦海中已是一片清明,她知道自己是誰,知道過往的一切,那些曾被生生抹去的記憶,已全部恢復。
她也記得,失憶這期間,她竟再次愛上了仇人,還為他生下了孩子。
她的手指緊緊攥住錦被,轉眸看向駱毅,眼神冰冷:「駱毅,我需要時間清靜一下。」
她的目光掃過月靈,壓住所有翻湧的情緒,聲音平靜得有些不正常,「你們……都出去吧。」
駱毅沒有動:「清婼……」
姚清婼的聲音微微發顫,卻依舊維持著那份冷硬的平靜:「我很累。我們都要給對方一些體面……出去。」
月靈再也忍不住,「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淚水止不住地湧出來:「主子……」
姚清婼硬撐著坐起身,看向月靈,語氣緩了些:「你若還認我這個主子,就出去!」
月靈用袖口擦著滿臉的淚水,聲音哽咽:「奴婢……對不住您。可是……奴婢也不想見您痛苦。」
姚清婼閉了閉眼,聲音輕輕落下來:「我不怪你。」
駱毅將那盞溫水往她身邊推了推,緩緩站起身。
他看著她,目光里壓著一股心疼,他有太多說不出口的話,終究只化作一句:「清婼,朕,等你。」
他說完,轉身朝殿門走去,腳步有些沉重。
月靈朝著姚清婼深深一禮,哭著退出了內殿。
殿門輕輕合攏,滿室安靜下來。
姚清婼獨自坐在榻上,那些往事縈繞心頭,她撐不住,也不想撐了。
心頭一陣陣抽痛,她終於悽厲地喊了出來,淚水奪眶而出,她彎下腰,將臉埋進掌心,哭得渾身發抖。
駱毅站在內殿門前,聽到那一聲哭喊,心頭像被剜去了一塊肉。
他攥緊了拳頭,幾次想推門進去將她抱在懷裡,可都竭力控制住了,他知道,姚清婼恨他。
姚清婼哭累了,眼淚漸漸止住,她開始回想失憶前的那些事。
雙生花玉佩,那個黑袍女人,一定是她在幕後做了什麼;
凌霜臨死前混亂的記憶、那些異常舉動,若沒猜錯,也是駱瑄的手筆;
駱瑄……那個陰險的男人,他覬覦皇位,更覬覦自己;
牆上的那首詩:「流蘇凋盡玉階寒,舊苑春深夢已闌。嶼上雲歸何處怨,澈波空映月影團。」
原來,竟是他自作多情了;
還有慕容尋……她想起來了,失憶前她就見過他,原來他也在有意接近自己,究竟為了什麼?
她腦海中一片混亂,一時理不清頭緒。
她深吸一口氣,用袖口擦乾眼淚,起身,披了件披風,開始在內殿各處走動。
她將那些尖銳的首飾、短刃,一件一件地藏在了隱蔽的角落。
她藏得很仔細,做完這一切,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在殿中央,聲音有些啞:「來人……」
沒有人應聲,也沒有人進來。
她走過去,打開殿門。
駱毅就站在門前。
他不知站了多久,肩頭落了一層薄薄的寒氣。
四目相對,兩人就這樣看著對方,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許久,直到寒風吹過迴廊,姚清婼被凍得打了個寒顫,緊了緊披風。
駱毅率先開口,聲音低緩:「你……可想好,往後餘生,該如何與朕共度?」
姚清婼嘆息一聲,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臉上:「我……想與陛下和離。」
駱毅眉頭猛地蹙緊,眼底翻湧著驚怒:「你說什麼?自古至今,從未有哪個皇后敢向皇帝提和離!」
姚清婼毫不退讓地迎上他的目光:「那我,便做這第一人。」
駱毅的臉色沉了下去。
姚清婼沒有退縮,一字一句繼續道:「我要帶走皇兒!天下初定,縱使我恨你入骨,也絕不能現在便取你性命,何況還有皇兒……你是他的父親!但我此生,絕不可能與滅我國、殺我至親的人朝夕相對!」
姚清婼嘆了口氣,「請陛下放過我,也放過你自己。」
駱毅的胸口起伏了一下,一口氣堵在那裡,上不來也下不去。
他看著她,冷笑一聲,一字一字地咬出來:「你休想!姚清婼,你休想!」
姚清婼挺直著脊背,瞪向他:「駱毅,你若不放我走,我便讓你日夜不得安寧。」
駱毅淡淡回應:「好啊!你試試。」
他側過頭,朝身後揚聲喚道:「來人。」
淮安小跑著過來,躬著身,低著頭。
駱毅的目光依舊鎖在姚清婼臉上,語氣冷硬:「將紫宸宮內所有尖銳之物盡數清理,不得再出現。」
淮安飛快地掃了一眼姚清婼,又垂下眼:「奴才遵命。」
姚清婼不甘示弱:「我要見皇兒。」
駱毅冷哼一聲,上前一步,一把掐住姚清婼的下頜,手上微微用力,讓她無法掙脫。
他微微傾身,目光壓下來:「整個大耀,還有這座皇宮,朕說了算。你什麼時候知道自己該怎麼做這個皇后、怎麼做朕的妻子……」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朕或許可以讓你見他。」
姚清婼的眼睛裡燒著怒火:「你……」
駱毅沒有給她說完的機會,鬆開手,退後半步,語氣恢復如常:「既然你執意要選擇記起所有,那便要知道……你什麼都改變不了,一切仍會照舊。另外,從今日起,你不得踏出紫宸宮半步。月靈,已調往熙和殿侍奉。」
他的目光沉黯下去,「只留秀兒與巧兒在你身邊。你若敢違逆朕……敢自戕,月靈即刻絞殺,姚氏滿門,一個不留!」
姚清婼氣得聲音發顫:「駱毅……你卑鄙。」
駱毅看著她,目光里有一閃而過的痛色,又很快被冷硬覆蓋:「卑鄙的還在後面。姚清婼……朕即便給你萬千寵愛、無上尊榮,你也不會感念朕!這是你自找的……」
說完,他拂袖轉身,大步離去,衣袍在風中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