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清婼和月靈回到客棧，匆匆包紮好傷口，拿上行李，結了房錢，從馬廄牽出馬匹。
離宵禁還有一刻，她們策馬穿過寂靜的街巷，在城門關閉前沖了出去。
馬蹄踏碎殘雪，兩道身影在官道上疾馳而去。
整夜趕路，翌日清晨，她們便到了西靳城。
晨光從東邊漫過來，姚清婼勒住馬，抬頭望去，城牆上甲冑森然，箭樓上的弓手來回巡視。
她忽然想起了三皇兄，也是這樣據守一方，結果落得那樣的下場。
她輕輕嘆了口氣，翻身下馬，與月靈一同走到城門處。
守衛長戟一橫：「唯有大岄誠親王令牌，才可入城。」
姚清婼停下腳步，神色從容：「那大岄嫡長公主前來，需要令牌嗎？」
守衛眉頭一挑，上下打量眼前這個穿著男裝的人：「你？」
姚清婼目光淡淡：「正是。去通傳吧，本宮在此等候。」
守衛還是有些猶豫，對面的守衛默默使了個眼色，他才微微垂首：「公主稍候。」
姚清婼站在原地，抬起頭，看向天際，今日萬里無雲，風卻冷得刺骨，讓人不住地打著寒顫。
她攏了攏大氅，等著那扇門為她打開。
大約一刻鐘後，忽聽得「唰」的一響，城牆上的弓箭手同時調轉箭頭，對準了她們二人，與此同時，門前的守衛也將長戟朝向她們。
姚清婼抬眼望向城門內，一隊甲冑齊整的人正朝這邊走來。
為首的是一個五十上下的老者，國字臉，顴骨高聳，目光如鷹。
姚清婼認得他，大岄的東晟侯，姚宗泉。
他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人，是他的長子姚松和次子姚杉，都比她年長几歲。
多年前他們曾入宮朝拜，她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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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宗泉走到城門前，看清了她的臉，明顯怔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
他慢悠悠地開口，陰陽怪氣地嘲諷道：「這不是那個……大耀的功臣……叫什麼來著？」
他側頭看向姚松。
姚松傲慢地仰著下巴，故意拖長了音：「喬念遙……假扮的公主。」
姚宗泉轉回目光，看著姚清婼，特意加重語氣說道：「不過，你是不是喬念遙，你都是個假公主。」
姚清婼沒有惱，目光直直迎向他：「本宮是真是假，東晟侯你最清楚。」
姚宗泉譏誚一笑：「大耀皇帝頒下詔書昭告天下，真正的公主早已夭折。我們確曾見過你，可你並非聖上與皇后娘娘的血脈……你乃是大耀珩慶侯的嫡女。一個出賣大岄的叛徒，你有何顏面在此大言不慚，妄稱公主？」
姚杉撇了撇嘴，在一旁幫腔：「三皇子也是被她害死的。這更可說明，她本就是大耀的暗樁。」
姚清婼的目光冷冷掃過他們：「你們為行悖逆之事，為求名正言順，自然要百般抹殺本宮的身份。」
姚宗泉冷哼一聲，沒有接話。
姚清婼環視了一圈周圍那些劍拔弩張的兵衛：「誠親王呢？」
姚宗泉神色淡漠：「此乃軍機要務，無可奉告。」
姚清婼唇角微挑，輕蔑一笑：「軍務？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罷了。若你們真有本事，大岄又何至於亡國。」
姚宗泉的臉色沉了沉，聲音冷下來：「少說廢話。本侯正愁拿什麼要挾大耀皇帝，你自己就送上門了。」
他抬手一揮，「來人……拿下！」
月靈立刻抽出腰間長劍，擋在姚清婼身前：「誰敢動公主？！」
姚清婼抬手按住她的劍柄，遞過去一個眼神：「跟他們走。」
月靈愣了一下，看著姚清婼的目光，咬了咬牙，緩緩放下了長劍。
幾個兵衛上前，將她們押入城中。
城門在她們身後緩緩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
姚清婼從容不迫地走在隊伍中間，腰背挺直，步履沉穩，那通身的氣度根本不像是被押解的囚徒，倒像來巡視的貴主。
她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街道兩側，城中百姓關門閉戶，偶有幾扇窗悄悄開了一條縫，偷看了一眼，又慌忙合上。
她記得當初駱毅將這座城分封給皇叔時，城中百姓早已安頓妥當。
沒有戰亂牽連，官民相安，知州雖是大岄的降官，卻也稱得上盡職，皇叔亦是個體恤百姓的親王，不該是這樣一副風聲鶴唳的光景。
姚清婼眸光暗了暗，心裡浮起一個最壞的猜測，東晟侯想自己稱王稱帝。
那些兵衛不全是他的，其中必有宗親和皇叔的護衛。
可他們如今在哪？
是沆瀣一氣，還是已經被處置了？
她按下思緒，罷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她們被關進了州衙後院的廂房。
整個州衙除了兵衛，再未見到其他人。
姚清婼和月靈坐在房裡，不哭不鬧，送來飯便吃，送來水便喝，一整天都安安靜靜的。
那些人暫時還不會殺她們，因為她們還有用。
終於捱到了晚上。
姚清婼朝月靈使了個眼色。
月靈會意，忽然揚聲大喊：「有蛇——！有蛇進來了——！」
門口的守衛一聽，頓時慌了，若是出了差錯，侯爺怪罪下來，誰也擔不起。
兩人手忙腳亂地打開門鎖衝進來查看，月靈早已藏在門後，待他們一進門，抬手兩下，便將兩個守衛打暈在地。
她們撿起守衛的長劍，挎在腰間，趁著夜色，無聲無息地翻出院牆，朝著靳誠侯府的方向快步奔去。
……
靳誠侯府坐落在城中最中心的位置，本該是燈火通明、守衛森嚴之地，可此刻，沒有守衛，沒有燈火，整座府邸黑漆漆地立在夜色里，像一座被遺忘了多年的空宅。
姚清婼心頭一沉，推了推大門，紋絲不動，應該是從裡面反鎖了。
她與月靈繞到側門，月靈一劍劃開門鎖，門被輕輕推開，發出一陣乾澀的吱呀聲。
她們踏進府內。
積雪厚厚地鋪滿了庭院，沒有腳印。
東院、西院，她們一間間廂房看過去，空空蕩蕩，家具還在，可該在的人都不在了。
寒風吹過迴廊，嗚嗚地響，姚清婼的心一點一點往下沉，她加快腳步，朝後園走去。
月光照在積雪上，泛著冷白的光。
她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花徑上，忽然，姚清婼腳步一頓，一旁的那棵老樹下，積雪厚度不對，很明顯的一大片凸起。
月靈也看出了異常，目光複雜地看向姚清婼，嘴唇動了動，到底沒有出聲。
姚清婼攥緊雙手，腳步沉重地走了過去。
她蹲下身，深深吸了一口凜冽的空氣，伸出手，輕輕拂去表面的雪。
指尖觸碰到了衣料，她的動作頓了一下，閉了閉眼，心已經沉到了底。
她的手繼續往下拂，一下，又一下，雪層一點點散開，露出一張孩子的臉。
是姚俊遠，皇叔的長子，那個叫輕聲叫她「皇姐姐」的孩子。
姚清婼顫抖著手摸向他的臉，冰冷僵硬，面色灰青的臉上，雙目緊閉，嘴唇烏紫，顯然已經死去很久了。
她呼吸猛地一滯，緊接著就急促地喘了起來，渾身抖得不行，瘋了一樣拼命扒著周圍的積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