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清婼沒有再說下去。
她心裡清楚得很,所有的不幸,都是從她招惹了眼前這個人才開始的。
而這兄弟倆,以愛的名義,對自己訴盡深情,卻都狠心拿姚氏族人的血肉做賭注。
這些剜心刺骨的真相,她暫且咽下,總有那麼一日,她要與他們,一筆一筆,算個乾淨。
駱毅眸中沉靜,神色未變,只淡淡道:「這些不過是你的臆斷罷了,朕從未起過放你離去的念頭……只因此間變數太多,若你就此失去蹤跡,朕的餘生,該何以自處?!朕……不敢冒險……」
姚清婼看進他的眼底,那雙眼睛裡真誠無辜,倒像是自己咄咄逼人、無理取鬧了。
她垂下眼,沒有再爭辯,只在心裡輕輕笑了一下,笑帝王的心中,只有江山,而自己,不過是他不舍放手的玩物而已。
整個內殿安靜下來,姚清婼不再看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那支被拍在案几上的牡丹木簪上,不知在想什麼。
駱毅傾身上前,伸手輕撫著她的長髮,指腹順著髮絲滑下來,聲音低沉:「朕不容許你有任何背叛……無論是身還是心,只因,你是朕唯一深愛的女人。」
姚清婼別過臉去,避開了他的觸碰:「陛下如此不放心臣妾,為何不直接將臣妾賜死?」
她眸光轉向他,「這樣……你我便都解脫了。」
駱毅被這話戳得心口一疼,脫口問道:「你不要朕了嗎?不要皇兒了嗎?」
他心裡發苦,又追了一句,「你捨得嗎?」
姚清婼扯了扯嘴角,笑得發苦:「可我們的結合本就是強求的緣分,本就不該在一起。」
駱毅伸手抬起她的下頜:「朕是天子……朕說可以,便可以。」
他眼中閃過不甘,「朕說過,這天數,由朕做主。」
晨光漸移,漫過床榻,映在姚清婼蒼白的臉上,依舊絕美,卻失了先前的明媚,駱毅不由得一陣心疼,情不自禁間,他俯身靠近,低頭去吻她的唇。
姚清婼偏了偏頭,聲音含混:「陛下……不……不方便……」
駱毅的唇貼著她的唇角,聲音低啞:「朕只吻你。」
他沒有停下,輕輕撬開她的唇齒,將姚清婼還沒說出口的推拒一併吞了下去。
幾個月來,他對後宮的妃嬪毫無興致,一度自欺是因曾對姚清婼立下的誓約。
後來才醒覺,那只是藉口。
他對她,是身心俱陷的迷戀,既難自持,也不願持。
此刻,他感受到她唇間那熟悉的氣息,裹著獨屬於她的淡淡幽香。
他所有的冷硬此刻潰不成軍,猛地環住她的腰身,另一隻手掐住她的後頸,將她整個人狠狠嵌入懷中。
他用霸道野蠻的力道深深吻了下去,似是要將這幾個月來積攢的焦灼與不安,全都揉進這一個吻里。
姚清婼推了幾下,雙手抵在他胸口,可那點力氣在他面前顯得那麼無力。
原本還在掙扎的身體,在他的強勢下,漸漸軟了下來。
她是恨他的,可每一次,她都淪陷在這種近乎懲罰的親密之中。
她沒有再推他,只是閉上眼,任他吻著,手指攥著他肩頭的衣料,攥緊,又慢慢鬆開。
……
午後,姚清婼終於得了駱毅的允許,前往鴻瀾殿去看小皇子。
乳母將孩子抱出來時,她已經迫不及待地迎了上去,雙手接過那個小小的、軟軟的身體,摟進懷裡。
小皇子已經快五個多月了,皮膚白嫩,眉眼漸漸長開,那雙黑亮的眼睛圓溜溜的,正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看。
姚清婼看著他那小模樣,心都要化了,忍不住笑著低下頭,用額頭輕輕蹭了蹭他的小臉蛋。
小皇子被她蹭得癢了,咧嘴笑了起來,小手攥著她的衣領,攥得緊緊的。
姚清婼抱著他,在殿裡走來走去,輕輕拍著他的背,嘴裡哼著大岄的小調。
乳母站在一旁笑著說:「殿下平時不大愛讓人抱,也是奇了,娘娘一抱,他就高興得不得了。」
姚清婼垂眸細細描摹著那張小臉,輕聲說:「你認得母后……對吧……」
她低下頭,在小皇子的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個吻,很久才抬起頭來,眼中晃動的淚光……
從鴻瀾殿出來,她又去舒文殿看了姚俊逸。
那孩子正坐在書案後臨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一看到是她,眼睛一下子亮了,放下筆便跑過來,撲進她懷裡,仰起臉:「皇姐姐……你終於回來了……」
姚清婼蹲下身抱住他,輕輕拍著他的背。
這期間不見,他倒是胖了些,臉頰圓潤了不少,身體也健壯了。
站在一旁的景喜適時地輕咳了一聲,姚清婼便知道,駱毅不許她與姚俊逸過於親密。
月靈立在一旁,目光貪戀地看向自家主子,心裡攢了一肚子話,到嘴邊卻只擠出一句,小公子讀書很認真,習武也肯吃苦,從不喊累。
姚清婼點點頭,站起身,眉眼含笑地看了看月靈,一切盡在不言中。
她又摸了摸姚俊逸的頭,囑咐了幾句好好用功,便離開了。
回到紫宸宮時,剛至申時。
姚清婼坐在書案後,手指輕輕叩著書案,思緒已經飄向了另一件事,戲班的案子,不知祝昭明查得如何了。
她離開這麼久,也不知桃娘的死有沒有新的進展,戲班那些人是否還關在牢里。
她越想越坐不住,敲著書案的手指越來越快,最後猛地一頓。
眼下,必須出宮一趟。
姚清婼將宮人都打發了出去,只說晚膳時再來叫她。
殿門合攏後,她快步走到衣櫥前,蹲下身,伸手探向最底層,那裡藏著她爬牆用的繩索、一套石青色男裝,還有一頂同色幞頭。
她手指摸索了片刻,終於觸到了那粗糙的繩面和布料的邊緣,眼中一亮。
真的還在。
她立馬換上那身衣裳,將幞頭端正戴上,又對著銅鏡仔細打量了一番,鏡中的少年郎眉眼清秀,身形修長。
她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拿起繩索,動作流暢地從後窗翻了出去。
刑部衙門在皇城外西南方向,並不遠。
姚清婼沿著宮牆走過去,沒過多久便到了。
她站在門前抬眼望了望門楣上那塊匾額,抬步走上台階。
守衛長戟一橫,聲音生硬:「什麼人?」
姚清婼不慌不忙地拱手:「請問你們侍郎大人,祝大人可在?」
兩重門內,祝昭明正手持幾卷文書,與刑部司員外郎邊走邊說,那員外郎頻頻點頭應和。
忽然,祝昭明腳步微微一頓,他似是聽到了一個人說話的聲音。
那聲音他其實沒聽過幾次,卻不知為何,深深刻在了他腦海里,怎麼都忘不掉。
他停住話頭,將文書交到員外郎手中,簡單交代了幾句,腳步匆匆地繞過院中那重門,幾步走到了前堂……
一抬眼,便看到那個站在門前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