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毅的本意是讓姚清婼坐在身側，等氣氛正好時，他順勢將那隻玉鐲為她戴上。
可姚清婼只掃了一眼他身側的位置，便徑直走到離他最遠的對面落座。
駱毅摩挲著玉鐲的動作猛然一頓，耐著性子沉聲道：「……坐到朕的身邊來！」
姚清婼抬眼看了他一下，沒有動，畢恭畢敬道：「若是在臣妾的紫宸宮，或在陛下的熙和殿用膳，臣妾自當侍坐陛下身側，那是為妻的本分，可此處乃御膳廳，陛下為君，臣妾為臣，需恪守君臣之儀，才算合乎禮制。」
駱毅只覺得被她這些話堵得胸口發悶，他閉了閉眼，將那股怒氣強壓了回去，悄然將那隻玉鐲收進衣襟內，拿起玉箸，夾起碟中的菜：「好……很好，皇后克己復禮，真是賢德！」
姚清婼沒把這話當回事，跟著拿起了玉箸。
布菜嬤嬤走上前來，動作熟練地為兩人布菜，她們都記得帝後素日偏好哪一道，可滿桌珍饈在姚清婼面前卻味同嚼蠟。
她靜靜吃著，並不看駱毅。
駱毅握著玉箸的手指微微收緊，眉頭一擰，淡淡開了口：「朕連日處置軍務，已是心力交瘁。」
他看向她，「皇后用過晚膳後，可有餘力陪朕批批摺子？」
姚清婼正低頭嚼著一塊筍片，聞言，心知他這是試探她是否會幹預朝政。
她將口中的菜咽下，輕輕放下玉箸，不卑不亢地回道：「回陛下的話，臣妾昨日才回宮，一路上鞍馬勞頓，神思倦怠，怕是無力伴駕批閱奏章了……」
她略略低眉，「請陛下恕罪。」
駱毅揚了揚唇角，暗暗思忖：她若坦然應允，恰恰說明她行事磊落；如此刻意推拒，說明心裡有自己的盤算，他倒要看看，她究竟想做什麼。
他擱下玉箸，溫和的語氣中暗藏著不容拒絕的威儀：「朕許久不見皇后，甚是思念，片刻難離，不如這樣……朕命人將奏摺搬去內殿，你我共倚軟榻，同理朝務，可好？」
姚清婼抬眸看向他，那目光裡帶著不容迴避的強勢，她暗暗咬了咬牙，知道自己拒絕不了，只好微微垂首：「臣妾……願意。」
駱毅這才滿意地彎了一下嘴角，重新拿起玉箸：「用膳吧。」
……
晚膳後，駱毅自然而然地拉起姚清婼的手，溫熱的手掌緊緊包裹著她的手指，朝熙和殿走去。
內殿燭火通明，亮如白晝。
幾名內侍來回走動，將成摞的奏摺搬到軟榻前的桌案上，碼得整整齊齊。
姚清婼剛在軟榻邊緣坐下，淮安便快步走上前，在駱毅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麼。
駱毅微微頷首，鬆開她的手，轉過身，大步朝側門走去。
姚清婼的目光追了一下他的背影，又收了回來，正要低頭翻開面前那本奏摺，蘭嬤嬤不知從哪個角落冒了出來，笑眯眯地湊上前，躬身一禮：「娘娘，還請移步凝香池，沐浴更衣。」
姚清婼環視了一圈，滿臉不解：「陛下人呢？不過是陪陛下一會兒，竟還要沐浴更衣？何況還是陛下御用的湯池，不必了吧？！」
蘭嬤嬤垂下頭：「奉陛下口諭，今日凝香池的湯浴，乃太醫院親擬方子熬煮而成，最是滋養娘娘鳳體。」
姚清婼在心裡算了算，月信差不多結束了，倒也無妨。
她站起身，將奏摺合攏放回原處，便跟著蘭嬤嬤往後殿走去。
凝香池很大，占了整整一座後殿，四周以白玉為欄，水汽蒸騰，散發著淡淡的藥草香氣。
姚清婼褪去外衣，換上那件半透的浴紗，烏髮用紗巾裹起，露出一截細白的後頸，沿著台階慢慢走進浴湯里。
熱水漫過肩頭的瞬間，她忍不住輕輕呼出一口氣，連日來緊繃的身體瞬間輕鬆起來。
幾個宮婢端著巾帕和衣衫候在一旁，姚清婼靠上池壁，覺得這水實在舒服，便擺擺手：「去吧，本宮自己洗。」
宮婢們看了一眼蘭嬤嬤，蘭嬤嬤微微點頭，眾人便無聲退了出去，殿門在身後輕輕合攏。
姚清婼這才徹底放鬆下來，伸手撥了撥水面，浮在水面上的玫瑰花瓣隨波晃動。
她捧起一把花瓣，輕輕吹散……
她又抬起手，在水面上畫著圈，再猛地一拍水面，水花濺起，落在她的肩頭。
她被頑皮的自己惹得笑出聲來，那是數月來難得一現的真心笑意，在這滿室熱氣里，在那片無人看見的水光中，她短暫地放下了所有防備，做回了那個無憂無慮的大岄公主。
殿內安靜極了，只有嘩啦啦的水聲。
她不知道的是，屏風後，駱毅正靜靜站在那裡，他凝望著水中笑得明媚的她，一時竟看得入了神，久久未動。
過了許久，他輕輕退了一步，沒有驚動她，轉身走出了凝香池。
……
姚清婼沐浴後換上了柔軟的寢衣，外面套著厚實的杏黃色對襟大袖褙子，長發半濕地散在肩後，水汽還未完全散去。
她走到駱毅面前，微微欠身：「陛下……」
駱毅正坐在軟榻上，提筆批閱奏摺，聞言抬起頭，微微一笑，自然地朝身側拍了拍：「來，坐到朕的身邊來。」
姚清婼繞過書案，走到他身側，輕輕坐了下來，隔著半臂的距離。
發間那股淡淡的藥草香和玫瑰花的香氣，正慢慢散開，籠在兩個人之間。
駱毅側過頭看了她一眼，放下硃筆，轉過身子正對著她：「如何？藥浴浸過後，身上的酸痛可消減了些？」
姚清婼微微低下頭：「多謝陛下。」
駱毅笑了笑，伸出手臂，輕輕環住她的腰，將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目光落在她微紅的臉頰上：「朕今日方知……何謂『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
他的目光沉醉，柔聲道，「清婼……你真美。」
姚清婼偏了偏頭，避開他那過於灼熱的目光，拿起面前一本奏摺，正色道：「臣妾此來，是為陪陛下批閱奏章的。陛下，可莫要分心。」
駱毅低頭笑了一下，鬆開環在她腰間的手，順勢執起案上硃筆，聲線溫潤：「皇后提醒得是，倒是朕先心不在焉了。」
他故作停頓，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又道，「哦，對了……朕看那香湯里只漂浮著些許花瓣，未免單調。不如下次，朕命他們制幾盞玲瓏琉璃燈，置於湯麵之上，燭影搖曳，必會別有雅趣。」
姚清婼正隨手翻開一本奏摺，還沒來得及看內容，聞言猛地轉過頭，杏眼圓睜：「陛下……您……偷看？」
駱毅一臉無辜地挑了挑眉，振振有詞道：「這是什麼話，什麼叫朕偷看？朕是你的夫君，朕看你……又何須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