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駕入了神武門。
百官列隊太極殿,蕭景落座龍椅。
福海捧著黃絹捲軸走到玉階前方,展開聖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修儀姜氏,秋狩期間護駕有功,品行端方,擢升正二品妃位,賜封號宸。欽此。」
大殿裡沒有聲音。
三十六名朝臣站在兩列,沒有一個人動。
福海捲起聖旨,退回龍案旁。
第三排左側,御史周淮邁出半步。
他舉起笏板,嗓門拔了上去。
「陛下!宸字歷朝僅賜貴妃以上位份,正二品妃位用此封號,於禮不合!姜氏入宮不足半年,連跳數級,恐引朝野非議!」
蕭景抬起右手,手指捏住案上一疊紙張。
他把那疊票據從龍案上甩了出去。
紙張翻飛,順著金階飄落,散在御史靴前。
「撿起來看。」
周淮彎腰拾起票據,翻到正面。
他一眼看見紅色錢莊印鑑和平寧王的指印。
他的手指抖了兩下,抬頭張了張嘴,什麼都沒吐出來。
「這些票據上的名字,朕都記著。」
蕭景的聲音從龍椅上方落下來。
「還有誰要替宗室出頭,一併站出來。朕今日有空。」
沒有人動。
周淮退回隊列,把票據放到地磚上。
額頭上的汗珠滾落,滴在笏板背面。
散朝。
消息傳遍六宮,用了不到一炷香。
慈壽宮。
張嬤跪在腳踏旁,把早朝發生的事稟了一遍。
太后坐在佛龕前,右手舉著一枚金絲護甲,拇指與食指對扣。
護甲折成兩截,碎片落在蒲團上。
太后站起身,走到木案前。
手掌掃過桌面,茶盞與果碟一併墜落。
瓷器碎在地磚上,茶水濺了張嬤一裙擺。
「宸字。」
太后開口。
「他給她宸字。」
張嬤磕了個頭。
「太后息怒,陛下此舉……」
「哀家不是怒他封妃。」
太后轉過身,手指點了點佛龕上的香灰。
「哀家怒的是他拿明姝的命去賭。宸字一出,六宮誰還能忍她?他把肉掛在她頭頂,等著滿宮的人撲上來撕。」
張嬤垂下頭。
太后走回蒲團前。
「去頤華殿傳話。讓明姝今日來用晚膳。哀家有話問她。」
頤華殿。
蕭景踏過門檻。
姜明姝站在殿中央,手裡捏著捲軸兩端。
她聽見腳步聲,轉過身。
春芽蹲在牆角疊衣裳,見皇帝進來,抱著衣裳跑進側間,帘子甩出一陣風。
「臣妾接旨了。」
姜明姝把捲軸卷好,在掌中拍了拍。
「陛下好大手筆,正二品宸妃。滿朝文武的臉都綠了吧?」
蕭景負手站在門邊。
「你不謝恩?」
「臣妾謝什麼?」
姜明姝捏著捲軸走到蕭景面前,將捲軸兩端抵上他的胸膛,頂住衣襟。
「陛下把臣妾從三品抬到二品,又賜了個宸字。
這份恩典,比靶子上多塗一層漆還顯眼。
陛下是怕狼咬不死臣妾,又換了虎來?」
蕭景低頭看著抵在胸口的捲軸。
他伸手扣住她的手腕,五指收攏,往前一帶。
姜明姝身子前傾,撞進他懷裡。
捲軸脫手,滾到地磚上。
蕭景的另一隻手按住她的後腰,掌心隔著衣料貼上脊背。
他偏過頭,嘴唇停在她耳廓旁。
「旨意已下,六宮皆知。你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姜明姝被他箍在懷裡,後腰抵著他的掌心。
她沒有掙,抬起空出來的手,指尖點上他的喉結。
「皇上每回跟臣妾說正事,手都往臣妾腰上放。這習慣,是打娘胎裡帶的,還是見了臣妾才犯的?」
蕭景的喉結在她指尖下滾了一回。
「朕在跟你談正事。」
「臣妾也在談正事。」
姜明姝的指腹順著喉結向下滑,划過他領口的系帶。
「皇上把臣妾架到宸妃的位子上,後宮那幫人往後見了臣妾,不是跪就是恨。
恨的人多了,刀子就多了。
皇上是打算親自替臣妾擋刀,還是等臣妾死了再追封?」
蕭景的手指在她後腰抓皺布料。
「你死不了。」
「臣妾信。」
姜明姝鬆開手,退出他的懷抱。
「不過皇上剛才那隻手,從臣妾後腰摸到了脊骨。宸妃的身子,皇上這麼摸,得加錢。」
蕭景的手懸在半空,收了回去。
他看著她退開的身影,胸膛起伏了兩回。
「你今晚去慈壽宮,太后傳了膳。」
「臣妾知道。」
蕭景轉身走了。
靴底踏過門檻時,腳步頓了一息,最終沒有回頭。
儲秀宮。
趙氏坐在繡架前,太監站在殿門外宣旨。
宸妃二字傳進來的時候,趙氏雙手撐住繡架兩側。
她用力一推,繡架連同架上的半成品翻倒在地磚上。
剪刀從針線筐里彈出來,砸在她腳邊。
宮女跪了一地。
趙氏站起身,走到殿門前,把兩扇木門推合。
門閂落下,隔絕了外面太監還沒說完的恭賀詞。
她靠著門板,手指絞住裙擺。
入宮三年,位份未動半格。
姜明姝進宮不到半年,從修儀跳到宸妃。
一個宸字,壓死滿宮所有人的念想。
她鬆開裙擺,走回桌前坐下。
桌上攤著一封拆開的家書。
父親在信中說,兵部彈劾姜家的摺子已經燒了。
平寧王供詞在蕭景手裡,誰再跳出來,便是自投羅網。
趙氏把家書揉成一團,塞進茶杯里。
紙團吸了水,脹成灰白色。
「來人。」
宮女推門進來,跪在門檻旁。
「去打聽康平郡主如今人在哪裡。」
兵部尚書府。
鄭尚書坐在書房裡,面前桌上攤著一份寫了一半的彈劾奏摺。
門外小廝進來稟報。
「大人,宮裡傳出消息,平寧王的供詞裡有鑫源錢莊的票據明細。經手過西北軍餉的人,銀票流水全在上面。」
鄭尚書拿起桌上的奏摺,看了兩眼。
他把摺子撕成兩半,丟進腳邊的炭火盆。
紙張捲曲發黑,火苗竄起又滅下去。
康平郡主的侍女昨夜連夜送來的消息,要他聯合御史台彈劾姜家私藏暗衛。
摺子他寫了,人沒敢遞。
如今看來,這摺子遞上去,就是把自己的腦袋送進蕭景嘴裡。
他用火鉗把灰燼搗碎,確認一個字都沒留下。
入夜,頤華殿。
姜明姝從慈壽宮用完晚膳回來。
太后沒有多話,只問了一句。
「你可明白他為何給你宸字?」
姜明姝答。
「明白。」
太后便不再問了。
春芽提著食盒走入內寢。
她把食盒擱在木案上,掀開盒蓋,又摳起底座夾層的木板。
一封火漆密信塞在隔層里。
「小姐,今日的膳食里夾著東西。」
姜明姝接過信封,挑開火漆。
信紙展開,上面只有一行字。
報稱康平私印已出營,兵部鄭尚書收。
姜明姝的手指在紙面上停了兩息。
她站起身,把信紙拍在木案上。
「小姐?」
姜明姝沒有答話。
她轉過身,走到架子旁。
架子上擱著蕭景今日賞賜的一方端硯,身刻著御製龍紋,底部鑲著金絲。
她把硯台拿起來,掂了掂。
「小姐,這御硯是陛下的賞賜,值三百兩……」
姜明姝抬手,把硯台砸向地磚。
端硯碎成四塊,金絲從底座脫落,墨汁殘漬濺上她的裙擺。
春芽嚇得蹲下來撿碎片。
「小姐!」